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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槌锵地落下,辽光和贝旬睁大眼睛四目相对。 老麦从未走得如此快过,心脏快跳出胸膛,通道长到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看到人影站在入口那片阴影处时,老麦才彻底活了过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调整姿态,稳健地大步走去。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滞住脚步,站在离入口数米远的位置,问道: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挑眉:“听说你们缺贝斯手——” 他的语气很轻快,带着某种愉悦拖长语调:“我来顶替一下。” 老麦无法形容他当时的心情,他最终还是将那人带了进来,站上舞台的瞬间他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 “他拿着你的贝斯。阿雀,你还是不知道和我说什么吗?” 纪羽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每次登台演出时他都会背过身调弦,老麦不可避免地与他对视。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几乎看不清模样,但会冲着老麦抬起下巴,眼睛在帽沿下眨一下,亮得不可思议。 老麦相信纪羽的眼睛不会对他说谎,纪羽是全心全意喜欢这个乐队的,他不比任何人少站上舞台的欲/望。 此刻光亮从纪羽眼中一闪而过,他看着极其抵触这个话题,脸绷得很紧:“那不是我的贝斯。” 他抬手一拍桌子:“是他做了一把和我一模一样的贝斯!” 他用的力气不小,水杯被震倒,茶水淌了满桌。贺思钧拎着椅子两边把手把纪羽端到一边,叫人进来清理。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老麦指缝夹着烟嘴搓捻,语调缓慢:“一模一样的贝斯。” “我认得出来,”纪羽盯着在桌面不断扩大的水渍,“那天我去了现场,我看着你们上台了。” 聚光灯外,尽是一片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舞台,一声扫弦,灯光顿时绚丽,璀璨得人睁不开眼。 主屏幕跳出乐队的名字,台下便接连响起喊声,纪羽站在那些喊声中,却一个字音节也发不出。 有人在震耳欲聋的鼓点中向他搭话:“哥们,你铁粉啊,和承风的贝斯手打扮得真像!” 怎么会像呢? 当然像了。 从看不清五官的装扮到贝壳绿的贝斯,哪都是一样的。 视线和声音也在那一刻彻底扭曲。 “他完全顶替我了,他都没有和你们练习过。” 纪羽手指交叠着扭在一起,用力到留下了红印,他确实看着无助、茫然、落寞。老麦的怒火去了一半,再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也不是完全……” “粉丝还说阿雀终于长高了。” “……”老麦不由自主安慰道:“那是他们没见过你的脸,只能靠打扮认。” 从承风组建以来,所有演出纪羽都坚持密不透风的装扮,起初收到的评价都是骂他装逼无止境,后来夸他酷的人倒是更多了。 如果纪羽愿意在舞台上露脸,承风收到的声浪恐怕会多出三倍不止。不过承风不屑于这份关注,纪羽也从未有过露脸的打算。 纪羽原以为乐迷是通过风格、技法和演奏的习惯来辨认他,却不想自己本人在台下就成了赝品。 但他哪能怪任何人呢? 是他纪羽,是阿雀,在乐队直播节目的决赛时错过最佳上台时机,是那个仿照他的人挽救了承风,也挽救了他的声誉。 他怎么能不感恩戴恩,反而却怨忿他顶替了自己的位置,迁怒其他人毫无意识地接受了这狸猫太子呢? 这一切纵然要怪很多人,但最该怪罪最该被指责的,也是他自己。 “对不起。”纪羽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必须向老麦道歉。 “那天我应该早点赶过去,至少提前和你们联系,没能登场打乱安排,事后也没有给你们解释,还一直躲着你们,都是我的错。” 老麦的烟扔了又拿,拿了又放,心里不是滋味。 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吵吵闹闹追责任,又为点什么呢,看着纪羽站在国旗下检讨似的道歉认错,似乎也不是他的本意。 “算了,反正也过去了。” 他本意是不想给纪羽太多没必要的心理负担,却不想纪羽说:“不能过去。” 纪羽的嘴角倔强地扯着不肯向下落:“我还没和其他人道歉,我要向你们保证,承风以后不会再因为我发生这种事。” “我还没和你说吗?”老麦把揉搓得不成样的烟塞进嘴里,尝到一股咸味,呸地吐出来,“乐队解散了。” “解散了?”纪羽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重复道:“解散……怎么能解散呢?” “还没正式宣布,啧,不过也快了吧。决赛之后大伙平分了通告费,那个谁,弹贝斯的他没要钱,你的所有报酬都在我账上,回头找个ATM机转给你…转给你监护人。” 纪羽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走到老麦身边,抓着他的胳膊:“可你没说为什么要解散啊,大家不是说要一起干到老吗?” “喝上头的胡话而已,哪能当真。” 老麦把胳膊从纪羽手里抽出来,从烟盒里重新抖了根烟,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辽光他家你也知道,欠了点钱,前段时间刚好还上,他妈找人给他介绍了个新工作,听说还不错,稳定,一个月有五千多,还交保险。贝旬嘛,他会作词作曲,卖版权不比东奔西跑地搞演出赚?我也觉得没意思,干脆不干了。” 他轻描淡写地交代了几人的去向,平淡。可纪羽还记得他们在地下排练室交换乐器,把一首曲子弹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每个人都笑得很快活。 “我可以出资的,就当,就当是发工资给大家行不行,不要解散……” “纪羽,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纪羽第一次抢过老麦的鼓槌把节奏打得七零八落,也没见过老麦这么无奈的表情。 老麦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愚蠢傻帽的富二代,搞砸一切后才追悔莫及,只会用钱去挽救所有关系。 “我自己攒的钱,不是我家里……”纪羽试图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打鼓伤耳朵,老麦听力一般,但这么近的距离也够听出纪羽声音里的恳求。 他咬下烟嘴,说:“你不是也高三了吗,要做的事儿不比搞一个破乐队重要,等你上了大学,组乐队的机会还多了去了,跟我们这些人混一起干什么。” 就算纪羽爱演出时的激情,对乐队有梦想的追求,但哪能抵得过现实呢,就和其他人一样,说不上不喜欢了,但是要吃饭嘛,没办法。 哦,也许纪羽不为生活,但他总有更值得去做的事,错过一个短暂的舞台,也不算什么。 纪羽总归还有以后。 或许老麦没有丝毫嘲弄的意思,但一番话说出口还是让纪羽白了脸色,他抓着椅子的扶手轻声说:“你觉得那天我没来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去做?你觉得我没把乐队放在心上?” “事情已经过去了,”老麦站起身,“不管原因是什么,它都已经发生了。结果其实还不错是不是,四强,也够我们吹一辈子了,还有奖金呢。” 他擦着纪羽的肩膀向外走:“我去买单,待会就直接走了,有空还是可以联系我,哦,记得把你爸妈收款账号发我。” 门打开,他还和门后的贺思钧打了个招呼,一点也不意外这人这么久时间杵在门外:“先走了啊,这儿的服务真不怎么样,擦个桌子半天没人来,还让你自己拿毛巾呢。” 贺思钧向里望了一眼,转头叫住老麦。 他缓声开口:“是我拦着他,耽误了时间没让他上台,这不是他的问题。” 他向自己身上揽责任,面上却没有半点歉意,眉眼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老麦。 老麦抱臂,肌肉充血显得刺青愈发狰狞,对他没有任何客气:“是吗,那你记得,以后别多管闲事。” 他好像没把两个小毛孩的话放在心上,说罢,转身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 老麦:高三生,谁敢惹?
第21章 贺思钧走进隔间内,关上门,包厢里已经没有纪羽的身影。 他俯下身向桌底望,在一侧找到蹲着的纪羽。 纪羽低着头,眼泪一部分从眼眶掉在地上,有的顺着鼻梁滑到鼻尖,啪地落下来,在地板上积攒成小水坑。 包厢内静悄悄,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微不可闻,贺思钧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掌托在纪羽脸下,接住一颗又一颗微凉的泪珠。 连最后一点声音都消失了,纪羽转过脸看他:“怎么办,贺思钧,现在怎么办啊。” 纪羽一直都没法独立生活,他必须要攀附着什么才能生长。从前他无从选择,倚靠纪律攀爬的时候要规避锋利的尖刺,得不偿失,于是遇到贺思钧后他就将触须探了过去。 贺思钧不反抗不推拒,任着纪羽依赖着他,纪羽和他分享一切,几乎把什么话都说给他听。 学贝斯和加入承风,都有贺思钧的身影在。 指腹不忍心挑破的水泡,贺思钧会替他处理,排练时的每一顿饭每一口水,贺思钧会替他安排。 即便贺思钧不能作为他的队友站在他身边,也会在纪羽能看到的角落里。 贺思钧记录纪羽的成长,接手他的一应事务。 没能上场的决赛舞台,顶替他的贝斯手,也是贺思钧的补救措施。 贺思钧接管了一切,该对后果有所预料,也必须承担起责任来。 可纪羽紧紧攥着他的手臂,问他怎么办的时候,他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这不光关乎纪羽一个人,其他人的心,贺思钧是难以左右的。 “总会有办法的。”贺思钧的话语苍白无力。 “什么办法,”纪羽收紧手指,指甲快戳进贺思钧的皮肉里去,语调拔高,“你再找三个替代品给我吗,你出得起那么多钱吗?!” 纪羽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脸上却因激动起了一层红晕。 “如果那天我没有找你自己一个人走就好了,我干嘛要相信你呢,你早就找好要替代我的人了,还让他用和我一样的贝斯!”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让人替我上场,还是没有相信我可以上台完成演出?贺思钧,你自己干的事你怎么能忘?” 纪羽这段时间总是哭,因为这,因为那,眼泪像淌不干那样掉出眼眶,砸向地板,也砸到贺思钧的手背。 纪律说纪羽小时候总哭,纪羽的记性太差才记不得,纪羽却分明觉得是他没掉够眼泪,才会在成年前一直哭。 “我确实找了一个替补,但我不知道他会模仿你。”贺思钧的思绪像被拉直绷紧的绳索突然放松,在半空中拧成牢固的解不开的结,他不断抬手去擦纪羽的眼泪,被一遍遍躲开。 纪羽牢牢地抓住他,又避开他的接触,贺思钧不明白纪羽到底怎么看待他,也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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