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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漫溪叨叨了半天,却没等到晏今时的回应,他闭上嘴巴,只听到对方不咸不淡的一句“嗯”。 也是,晏今时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许漫溪把话匣子放回肚子里,继续和数学题作斗争。 周末去探望赵予玫之前,许漫溪特地换上了能遮住伤口的长袖,免得对方看到他缝针的创口又要担心。 赵予玫给他和晏今时一人削了一个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昨天半夜有个老奶奶没抢救成功,去世了,早上对方的孙女来医院结清费用顺便收拾遗物,全程都没有掉眼泪,反而来感谢她这些天的陪聊。 原本晏成山是想将赵予玫安置到单人病房里,但赵予玫说那样会太冷清,还不如就像别的病人一样住在普通病房里,互相还能说说话,有个照应。 许漫溪啃着苹果,认真地聆听着赵予玫的讲述,时不时点点头,给句回应。 等赵予玫讲完了,他就也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给对方说,上周换了个新的英语老师,要他们每节课课前进行英文电影配音,说要计入平时成绩里,有个同学一个人配了四个角色的音,老师给了对方满分,结果那个同学可能感觉分数稳了,第二天就逃了英语课,老师发现后勃然大怒,直接将对方的平时分扣光了。 实际上这也不算多么有趣的事,胜在许漫溪描述时总是绘声绘色的,带上很多肢体语言和表情模仿,将那个同学骄傲的神色和老师生气的表情学得惟妙惟肖的,换个人讲肯定没有这效果。 赵予玫听得高兴,摸了摸许漫溪的小脑袋,看晏今时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就给对方也找了个话题,“今时,你上大学快两年了,有没有交到女朋友?” 话音未落,许漫溪手里没吃完的苹果就不小心掉到了地上,赶紧抽了湿纸巾来擦拭地面,又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 晏今时也抽了张湿纸巾,却是帮许漫溪擦拭手指的。 他一面替笨狗把指缝都擦干净,一面回答赵予玫的提问,“没有,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是吗?” 赵予玫吃过止疼药,有些犯困,准备要躺下歇息了,晏今时帮母亲盖好被子,牵着许漫溪往病房外走。 从晏今时口中再次听到对方暂时不想谈恋爱的话语,许漫溪下意识松了口气,很快注意力又挪到了别的事情上。 赵予玫的气色看着没有之前好,身体也变得更臃肿了,这治疗到底是奏效还是起了反作用? “癌症治疗本来就是比较漫长的过程,不到最后都很难看出结果。”晏家的车在医院旁等着,两人上了车,晏今时又宽慰了笨狗好一会,许漫溪充满担忧的小脸才舒展了一点。 其实晏今时自己心里也不确定,看到赵予玫精神没那么好,他也很忧虑。 但许漫溪已经这么忧心了,他肯定不能再表现出茫然的样子,他是哥哥,是长子,理应更坚强些,不能率先撑不住。 医生当初说赵予玫只剩下两年左右,结果赵予玫还是撑了两年有余,可见精神之顽强。 但对方越来越嗜睡,即便在他俩面前极力忍耐疼痛,面上也还是不时流露出痛色,晏今时读了不少关于癌症方面的书籍,自然不是毫无预感。 只不过这预感是绝不能告诉赵予玫或许漫溪的。 许漫溪升上高三,也许是压力过大,一模考后就发起了高烧。 晏今时当然又请了假回家,担待起了照顾弟弟的角色。 许漫溪这次高烧来势凶猛,必须要去医院挂吊针,晏今时全程陪护着,检查结果一出来就拿去给医生看。 “他这个不是病毒感染,也不是炎症或者其他器质性疾病引起的,更像是心因性发烧。但这种烧一般是低烧,他都烧到快四十度了,应该是有什么事件让他强烈应激了。”医生看了一眼病历上的年龄,“这个年纪,是不是要高考了?你家里是不是给他太大压力了,还是要放轻松些,该鼓励的时候就要多鼓励,不能一味地逼迫小孩,这能不生病吗......” 晏今时没有反驳,一一应下了,许漫溪又烧了一天一夜才逐渐降下来,过程里他不好回家洗澡,怕一离开许漫溪就烧出个好歹,忍着不适在病房自带的浴室里洗了澡,又回到病床旁边观察笨狗的状况。 他这个哥哥还是做得不够合格,许漫溪的压力都大成这样了,他竟然一无所察。 不管对方是因为高考才忧虑,还是因为想到赵予玫的病情而焦虑的,他都有责任。 许漫溪高烧退去,迷迷糊糊地醒转,嗓子都烧哑了,在病床旁陪护的晏今时给对方缓慢地喂了小半杯温水,又拿热毛巾为笨狗擦了擦脸,发消息让保姆一会送点温热的流食过来。 等保姆送食物来的途中,晏今时给笨狗换下了被汗水浸湿的衣物,斟酌着要怎么开口,才能询问出对方的压力来源。 结果反倒是笨狗先问了他,“哥,假如你知道你最好的朋友有件很重要的事瞒着你,你明知道那肯定是不好的事,也还是希望对方可以告诉你吗?” 难道是友谊方面出了比较大的问题吗,晏今时沉思着开口,“这个得看具体情况,这件不好的事是这个最好的朋友造成的吗?” “不是的。” “所以对方只是一个知情者吗?” “嗯。” “这样的话,应该还是希望对方能告知自己真相吧。虽然对方隐瞒事实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可是如果他不告诉你,让你自己发现,你的心情难道不是会变得更糟糕吗?” 也许是他的建议有起到实质性的帮助作用,许漫溪没再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到了当天晚上,烧也退得差不多了。 确认了对方的负面情绪和压力来源是友情相关的,晏今时稍微放下心来,至少他没有无意识给笨狗带去压力就行,至于对方在成长过程里遇到的这些难题,他就算不能够全数参与,也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给出一点确切的看法和帮助,总比隔岸观火要好得多。 从这次高烧过后,许漫溪就没再怎么生过病了,然而赵予玫的健康状况还是每况愈下,直到某天医生将晏今时和晏成山都叫到家属谈话间,告知他们务必要做好心理准备。 从谈话间出来,一贯严肃板正的晏成山难得地红了眼眶,自责道,“我真是对不起你妈......” “爸,你别这么想。妈得癌症后,你也一直有来医院探望,也给她采用了最好的医疗团队,最好的治疗方案。尽人事,听天命,这是你以前说过的话。” 晏成山长叹了一口气,擦掉泪水,又恢复为往常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这个情况就先别和你妈说了,让她安安心心地度过最后的这段时光吧。” 晏今时忽然想起许漫溪询问他的那件事,思量了片刻还是道,“这个最好告诉妈吧,就算不说,她心里也有预感。与其瞒着她,让她自己提心吊胆地猜测,不如直接让她知晓真实的情况。” 果不其然,在告诉赵予玫后,对方反倒松了一口气,而后提出最后这些天她想回到家里度过,不想再在病房里躺着了。 许漫溪周末回到家中,已经猜出了大概的情况,晏今时原以为对方会哭,结果笨狗比他想象中要坚强许多,不仅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在赵予玫清醒时尽可能地陪对方聊天,等赵予玫睡下了才回房间刷题写卷子。 只等晚上睡着之后,笨狗才在他怀里流露出不安稳的神色,眉头紧锁地喊着什么,显然是做噩梦魇住了。 晏今时拍着对方的背,效仿赵予玫的模样轻声安慰着笨狗,过了好一会,许漫溪总算平静下来,没有再紧紧皱着眉头。 他也泛起困意,搂着笨狗进入了梦乡。 晏成山以往忙得连回家吃饭的间隙都没有,这些天却干脆将工作都交由秘书和其他信得过的人员来打理,公司都不去了,一整天就待在家里。 赵予玫基本吃不下东西了,咳嗽的时候还咳出了血。带血的纸团都被保姆扫进垃圾桶里,一家人心里都知道,赵予玫所剩的时日寥寥无几。 毕竟高三了,许漫溪还是得回学校念书,他现在上课再也不会打瞌睡了,每节课都听得非常认真,成绩稳定在班级前五,年级前三十。 尤蓁蓁在准备出国留学的事,严哲宣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两个人都知道了赵予玫生重病的事,可除了送上安慰,也没太多实际能帮到许漫溪的。 准备前往机场前,尤蓁蓁大大方方地给了两位好友热烈的拥抱,“等我哪天回国了,一定会再来找你俩吃饭的,可别因为交到新朋友就忘了我啊。” 严哲宣从高一开始饭量就变大了不少,再加上一直有锻炼身体,早就从白白净净的文弱书生范变成了小麦肤色的体育生风格,高出许漫溪一个头,只不过讲起话来还是那股子文绉绉的味道,“一路平安,蓁蓁。只要有缘,我们总会再相见的。” 黑板上的倒计时不仅仅意味着高考将至,也意味着班上所有人能在一块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但许漫溪没有时间为此感到怅然。他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维持成绩上,剩下的就用来照顾和陪同赵予玫。 至于他自己的少年心事,虽然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就淡却,可想到赵予玫的病情,他也没心思再去捋别的事。 反正他和晏今时还剩下很多时间,他可以慢慢去想明白。 高考当天,许漫溪吃了早餐,坐上车出发去了高考场地。相较于舍友们和同学们的紧张,他平静得出奇,晚上也没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由于提前刷了大量的真题,他对试卷的题目都还算颇有把握,只要静下心来填写答案和填涂答题卡就好了。 高考总共分为三天,考完了所有科目,一出考场就能看见无数的家长在校园门口翘首以盼,比考生还要更身临其境。 许漫溪走向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待他的晏今时,对方不曾过问他考得好不好,感觉怎么样,就只是将带来的蜂蜜水递到他手里,示意他及时补充水分。 蜂蜜水是按照赵予玫教的配方调制的,不会过分甜腻,还带了点柚子的清香,许漫溪拧开瓶盖,仰起头喝了大半瓶,随后晏今时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晏今时接通电话后只是简单地应答了几句,没过多说什么别的话,然而许漫溪已经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以及通话的内容是什么。 太阳很刺眼,甜味在嘴里逐渐演变成了酸味,他坐上晏家的车,耳朵旁边响起了几年前听到赵予玫患癌时的轰鸣。 那个医生说得不准确,说是只剩两年,赵予玫却熬满了三年,早上还很有精神地叮嘱许漫溪不要紧张,不管考出什么成绩,她都会为他感到骄傲。 许漫溪对自己的成绩有所判断,他模拟考时估分总是估得很准,高考也不例外。他知道那一定会是一个能让赵予玫感到骄傲,让她想要带着他和晏今时出去吃大餐庆祝的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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