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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灿说：“下次，这次没时间了。” 郑家灿身边的副总说：“哈里森先生，麻烦您协调一下，Albert回香港的航班需要提前，所以下午的行程会相应压缩。之前确定的会议不变，只是会辛苦各位加快节奏。” 哈里森原本还想借着打球的轻松氛围，再为自己负责的那个被否决的地产基金项目争取一下，听到郑家灿的拒绝，他和几位副总裁心中各自盘算，并升起更深顾虑。 作为分公司的高层，他们都清晰感受到了郑家灿这几天释放的压力。而凭借职业经理人的商业直觉和权谋猜测，郑家灿现在突然提前结束行程，这些精明人都纷纷猜想，郑家灿是否是为了回港后决定启动新一轮管理层洗牌？ * 在澳洲这边人心惶惶之际，香港正落下一场骤雨。 从上周开始，晴热数日的港岛天气就开始不稳定，低压槽盘踞在南海海面，将浓重的水汽尽数倾倒过来，港岛一阵天晴一阵滂沱。 郑沅站在窗前看天上的云团，忽然收到郑家凯的短信，问他，自己能不能带郑糕糕出门。 “去哪里？” “夏威夷。” “不可以。” 郑沅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应该先问郑糕糕自己的意见。要是郑糕糕也想和小叔一起去玩呢？ 刚心软，但又想起还在澳洲忙碌的郑家灿，郑沅叹了一口气，并把这声叹气变成一个表情符号发给了如此潇洒的郑家凯。 大概是感受到了郑沅这个表情的不怀好意，郑家凯没有回复他。 直到临近下班，郑沅才收到新消息，郑家凯言简意赅：我带Rice ball在中环。 走在下班高峰期的人流之中，郑沅很快就在路边看到一辆眼熟的黑色奔驰。 车上的人显然也看见了他。郑沅刚朝他们走过去，车门便被拉开，郑家凯高大的身影先探出来，浓眉下的双眼桀骜，动作却小心翼翼地将郑糕糕从儿童座椅上抱了下来。 被抱出来的郑糕糕穿着浅蓝色小polo衫，小脸蛋粉嫩，裸露的小胳膊和小腿和郑家凯一对比，白得发光。 见到郑沅，郑糕糕眼睛就一亮，双脚一落地，他就立刻张开小胳膊朝郑沅扑了过来。 郑沅神情明亮，张开手臂蹲下来，笑容满面地接住奶呼呼的郑糕糕。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抱起他摇晃，语气炫耀：“BB来接我收工吗？你好叻啊，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啊。” 郑糕糕笑眯眯点头，又将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在郑沅的脸颊旁，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投来目光的行人。 踱步过来的郑家凯皱眉，看了郑沅几眼。 郑沅则幽幽问：“Kyle你今天是不是没去公司？” “心情不好，不想去。” “郑家灿就从来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郑家凯拧起眉毛，想起早上那通对话，还有澳洲那边不久前打来的电话，心道：以前可能不会，现在可说不准了。 而郑沅和郑糕糕头靠着头，像是在和郑糕糕靠脑电波友好交流，一边轻声说：“不知道他在澳洲有没有因为太忙，瘦了些。” 说着还拿尖尖的眼尾瞧了瞧郑家凯。 郑家凯眉梢轻轻抽动，但话到嘴边，看到郑沅的脸，又把回怼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问：“心痛就自己同哥哥讲。你有冇事啊？你个脸色点解咁白嘅？” 郑沅收起刚刚mean mean的表情，满不在乎说：“没事，咖啡饮多咗，有点心悸，等阵就好了。” 郑家凯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郑沅。 眼前郑沅的这种状态，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这种奇特的、近乎亢奋的透明感——脸色极白，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退守到了那双眼睛里，又黑又亮，像是燃着一簇小火苗。 他模糊记起，上一次见到郑沅这样，还是他们年少时在杭州读书那一年。 其实只要郑家凯再仔细想一想，就会想起来，爷爷郑太利就是在那一年去世的。 郑沅当年那个样子，不是水土不服，也不是害怕在新环境落后于他人，他只是在经历某些事后，陷入了极度的、无声的惶恐。 现在也是。 不过郑家凯向来粗线条，没有深想下去，就如当年他只当郑沅是学习压力太大一样，将他现在这个样子归咎于工作太累。 郑家凯稳重地拍了拍郑沅肩膀，说：“这份工随便做下就算啦，唔使太累，哥哥就返嚟啦。” 郑沅敷衍点点头，笑眯眯问郑糕糕想吃什么。 一直在听他们讲话的郑糕糕大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巴凑到郑沅耳边说悄悄话。 郑家凯说：“唔好再畀Riceball食零食啦，咳，下午已经喂咗佢好多。” “真的吗？我摸摸BB的肚肚。”郑沅笑着捏了捏郑糕糕软乎乎的小肚子，回头压低声音对郑家凯做口型，“等你哥回来，我一定告状，说你喂垃圾食品给他儿子吃。” 看到他还能开玩笑，郑家凯总算放了心，解释说是下午有和郑糕糕的同学见面，所以吃了些小点心。 同学？ 郑沅这才意识到郑糕糕已经是有半年学龄的幼稚园入读生，再想到小小的郑糕糕和同样小小的孩子社交的场面，就觉得又新奇又好笑。 他笑着问：“原来小叔带BB出来social啊，都有几个人呀？” 郑糕糕看看手指，确认后，认真地竖起手指头说：“四个。” “是谁呀？” 郑糕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点名。 趁他们聊得很投机，郑家凯低声对郑沅说：“你哋行多阵就返屋企啦，我走先。” 然后捏起郑糕糕的小脸，在他脸上强吻了一口。 郑沅刚记下那几个小朋友的名字，就疑惑地看向郑家凯：“你去哪？这么急？” 郑家凯径直走向路边另一辆扎眼的、低趴银灰色跑车，拉开车门，回头丢下一句话：“追人啦我!” 目送郑家凯的跑车在拥堵的车流中离开，郑沅心想着郑家凯总算没忘记正事，舒了一口气。 他笑着对郑糕糕说：“小叔的新跑车好辣喎。”然后问，“Rice ball中不中意呀？我给你买。” 郑糕糕点头。 郑沅便带着郑糕糕去了玩具站，买了两辆Tomica的小汽车。 回家路上，郑糕糕两只手握着他心爱的小汽车模型，在座椅上慢慢闭上了又长又翘的眼睫。睡着的样子，更像个洋娃娃。 郑沅戳了戳他朝上摊开的小手指，发现郑糕糕从小到大睡觉都是一个姿势：眼睛和小嘴巴稳稳闭着，朝上摊开的小手指头微微蜷曲，小小的人透着一种让人羡慕的富足安全感。 郑沅也学他的样子，将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试图让紧绷的大脑放空片刻。 然而，就在思绪将要沉入空白的瞬间，郑启朗那张夹杂着痛心与指责的脸，便不期而至。像一帧猝不及防的恐怖片镜头，没等对方开口，他心脏猛地一缩，就倏然睁开了眼。 车窗外流光飞逝，郑沅的胸口却一阵阵发紧。 郑沅抬手，在黄昏照进来的车里，轻轻捏住郑糕糕温暖的小手，感到一丝安定，又见郑糕糕的小嘴巴似乎动了动，他立刻小心翼翼收回了自己打扰人的手，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不想承认自己被郑启朗吓成了这个样子，也固执地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不了。 他就是有点……不，是非常地想念郑家灿。 这种想念，和过去两年里那种钝痛的、漫长的煎熬不同。它更尖锐，更急切，太过浓烈的依恋之中，掺杂着几近恐慌的渴望。 这一切将他一瞬间打回了那个莽撞偏执的少年时期，又回到了年少时奔跑的悬崖边，前面有一个拼命追逐的身影，他害怕对方走得太快，将自己远远抛下；同时，又更害怕自己太过无能，会永远停在一个再也触不到对方的地方。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还有两天，郑家灿就回来了。 那个时候就向他求婚。 在一个月前，刚回香港的郑沅，半推半就又心安理得住进郑家灿的房子，又和郑家灿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在柔软的地毯上，在宽阔的大床上，日夜颠倒地做爱。在一遍又一遍濒临失控地抱紧郑家灿时，郑沅流着泪想，郑家灿，我要怎么样，才能真正拥有你？ 郑沅没有找到答案。 而这两天在郑沅心中翻涌的另一个提问：我又能为你做什么？ 无能又贪婪的郑沅依然没有答案。 但郑沅已经不想要答案。 在失去和离开之间，他选择困住郑家灿。 用一枚新的、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戒指，套住他，也锁死自己。 从此以后，他们谁都再也不能回头。那些盘根错节的过往，那场联姻的幽灵，连同所有理不清的亏欠和算不明的值不值得……都会彻底过去。 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 第二日，香港在清晨就陷入一片雨雾。虽然是风季，暴雨是常客，但今天早晨的雨格外凶。 与郑糕糕道别，乘车去公司的路上，雨势丝毫未减，外面白茫茫的水汽也将郑沅的心情都浸透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对司机说：“麻烦改路，送我去摩星岭。” 司机有些意外，但还是照做了。 大雨后山中幽静潮湿，郑沅让司机和马修都在留在墓园入口，自己撑着伞，步行走上那段熟悉的坡路。 这两天，郑沅心里一直揣着即将对郑家灿做的那件“大事”，反复想，想到久违的良心发现，让郑沅短暂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管是郑家灿，还是荣书灵，他们母子都给了郑沅绝无仅有的纵容和爱护。尽管他们给了郑沅那么多那么多，可是郑沅在郑家灿身边，还是除了爱，什么都没有。 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甚至，连与郑家灿并肩而立的性别都没有。郑沅的一切都是郑家灿给的——他的工作，他穿的衣服，他花的钱，还有他这份偏执到无可救药的感情。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身份、过往、与尚未弥合的裂痕，真的能靠一枚小小的戒指就一笔勾销吗？ 这更像是一种绑架。 当他站在荣书灵的墓前，一阵难掩的鼻酸涌上，眼眶瞬间发红发热。这是他去见岳南星时，都未曾有过的复杂情绪。 郑沅在墓前站了好一会。 年少时尚能在心底默默承诺“荣太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他”的郑沅，在此时此刻，再次面对郑家灿着母亲的墓碑，他无法再说出那些他也自知单薄、不切实际的誓言。 “荣太，对不起。”郑沅向墓碑深深鞠躬。 静默无声的墓园之中，雨雾弥漫，一阵风吹过，叶片上的积雨簌簌落下，像是故人低语回应。 早晨的那场骤雨过后，维港上空持续放晴了几个小时，海面波光粼粼，像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碎金，艳阳下的中环，人流、车流在街头井然有序奔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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