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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如今这个阶段的郑家灿来说,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看着郑沅湿润柔软的双眼,郑家灿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最真实的答案:“如果愤怒和失望代表恨的话,那就是没有。不过你突然这么问,我都讲不出来。”他握住郑沅的手,掌心相贴,“就好似你问我讨不讨厌饮一杯几年前的茶。我记得不喜欢,但也根本记不起那杯茶的味道。” 郑沅明白了。 没有恨,但也没有原谅。 郑家灿的骄傲和自尊注定了他不可能和过去和解。那些曾经需要从郑家汲取的亲情部分,早已被更现实、更坚硬的东西替代了——金钱、权势,以及对自己人生的绝对掌控。 既然不在意,也就谈不上恨。 郑沅看看郑家灿,问:“那你什么时候……陪我去看我爹地?” 随着热气氤氲的暧昧似乎凝固了一瞬。 郑家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反问:“要去祭拜他吗?” 郑沅望着郑家灿,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供揣测的波澜,像是深夜里无风无浪的海,看不出他是喜是怒,又是否介怀。 郑沅点头:“下个礼拜我工作的最后一日,只上半日,就那天怎么样?你有空吗?” 郑家灿没有思考,或者说,他早就想过,他回答:“好。” 像是在热水里待久了,听了这个回答后郑沅心脏忽然发胀,轻轻朝郑家灿靠了过去。 “叩叩——” 这时外面传来克制的敲门声。 郑沅和郑家灿对视一眼,都猜到是保姆抱着郑糕糕来找他们了。 不出意外,今晚郑糕糕小朋友也不想一个人睡。 “我去抱他进来。”郑家灿从水里拿出手,折起被打湿的衣袖,最后从头到尾将郑沅看了眼,“快点出来,水要凉了。” 郑沅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主卧里留着一盏暖黄的夜灯。而郑糕糕已经在他们的大床上躺好,还没睡着,郑家灿躺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绘本。 见到郑沅,郑糕糕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着郑沅。 郑沅爬上床,把软乎乎的儿子搂进怀里,蹭了蹭他的脸蛋:“Rice ball你在等我吗?你也不用等我啦,你睡好早,我没打算睡。不过你是小BB,BB就该早点睡觉,才能长高长聪明。对了,你都还没同我讲今天在家都做了什么呢……”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盖上来,捂住了郑沅的下半张脸,手动静音。 “睡觉。”郑家灿关了灯。 郑沅眨了眨眼,乖乖闭上嘴。 没多久,几分钟前才说自己不会睡这么早的郑沅,在昏暗的环境和熟悉的气息中,和怀里软乎乎的郑糕糕靠在一起,睡熟了。 黑暗中,郑家灿借着窗外的月光将人看了许久,然后俯身过去,在郑沅温热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几天后,在台风季尾声,港岛笼罩在一层将雨未雨的闷热与潮湿里,海面上水汽氤氲,将对岸林立的高楼晕染得有些失真。 其中一间写字楼高层办公室内,郑沅把整理好的采访提纲连同最终汇报文件一起递交上去。老板将方子玲的专访安排在月底,还笑着让郑沅到时候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出席那个时候的筹款晚宴。 虽然他的身份已经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但郑沅没真的打算以后“招摇过市”,连忙婉拒了老板的安排,而且自认还是个初涉此行的门外汉,郑沅也实在不好意思耽搞出什么正式告别的场面,误繁忙同事们的时间。午休时,他订了几盒点心和几打冻饮,送到办公室,自己悄悄溜走了。 这份当初由郑家灿一手安排、作为让他回港借口的实习,至此虽然不算圆满但足够体面。 郑沅做得问心无愧,离开时也一身轻松。 下到停车场,郑沅就见到已经在等他的郑家灿。 按照约定,今日他们要北上深圳,去安葬郑忠维的墓园。 从港岛一路向北,近两个钟的车程。窗外的景物也从港岛过渡到深圳,宽阔整洁的马路、规划齐整的绿化带,远处淡青色的绵延山影,一条桥的距离,两个世界在后视镜里逐渐相连,又彼此分离。 抵达墓园时恰是正午,日光灼人,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在烈日下静默矗立,碑面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是一个与人间割裂的、过分安静的异世界。 郑维忠墓前空空荡荡,但也干干净净,墓碑上中年男人的照片崭新,依旧是郑家灿记忆里的样子。——在他还被称为“大少爷”的少年时代,那个总会准时在机场接他、为他拉开车门,笑着一路健谈,讲香港的股市,讲自己的家庭,讲自己的宝贝儿子…… 最后也是这个亦父亦友的男人,接过了那笔钱,最终站在证人席上,亲手指控他。 郑家灿走上前,将路上新买的一束百合轻轻放下。看着照片上的人,他神色如常,像是对一位久未谋面的普通长辈:“维叔,午安。” 多年恩怨,背叛与死亡,最终沉淀成这样一句平淡问候。 郑沅蹲下身,用纸巾仔细擦拭着墓碑上沾染的微尘,声音很低,像在说悄悄话:“爹地,阿沅来看你啦……我的实习做完啦,然后就要返英国搞掂毕业手续。之后……我应该不会再做投行了,可能会去天文台试试,也可能继续读书。不过我都会留在香港。好近的,你如果挂住我,过个口岸就看到我。” 似乎忘了身旁的郑家灿,也忘了父亲早已无法回应,郑沅声音里带着一种钝痛的歉意,继续往下说:“到时候……你可能会见到我身边有个小男孩,是我和郑家灿的儿子。他大名叫郑声昱,我们都叫他糕糕或者Rice ball。之前一直没同你讲,因为我也不敢认他是我儿子,我做了很多错事……这次我把郑家灿带了过来,下次我就会带他一起过来。” 在父亲面前,无所谓对错,也无所谓原不原谅。郑沅眨眨眼,小声说:“爹地,对不起。” 郑家灿知道,这是郑沅前面所有铺垫的话里,最想讲,也最难讲出口的一句。 擦完墓碑,郑沅站起身,沉默了一阵。他侧过头,避开郑家灿的视线:“你去车上等我吧,还有些话我想单独同爹地讲,很快就好。” 郑家灿“嗯”了声,拿过郑沅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退到不远处的树荫下。 他看着郑沅的背影,很瘦,肩膀的线条有些单薄。郑沅就那样站在墓前,像在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着。 郑家灿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张照片上。 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背叛与恨意早已被时间磨平、被郑沅这些年笨拙又热烈的爱意所层层覆盖,现在面对过去,郑家灿剩下的,只有平静。十年前那笔算不明、更还不清的烂账,也在今天郑沅无声的自白里,被彻底勾销。 过去已经过去,维叔。 他想。 你儿子,以后有我。 没多久,郑沅转过身朝郑家灿走过来,脸上并不见沉重,只是眼圈有些晒红,嘟嘟囔囔地抱怨:“你怎么不回车上等我?这么晒。” 郑沅忽然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了他带着体温的衬衫里。 郑家灿任他抱着,问:“CoCo你希望我在你爹地面前说些什么吗?” 郑沅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松开手,说:“我们走吧。” “嗯。”郑家灿牵住他的手,却没动。他重新望向那张照片,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平稳,穿透了九月的燥热,“我带CoCo回去了,爹地。” 那一瞬间,郑沅的身体僵住。 在这片夏虫喋喋不休的亡者息地,一阵山风骤起,毫无预兆地吹过山林。满山的秀木随之微倾,叶浪翻涌,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鞠躬,是高傲者心甘情愿的低头。 郑沅震惊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透了。他看着郑家灿,声音都有些慌乱说:“我、我让你过来,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 郑家灿当然知道。他太了解郑沅了,郑沅永远不会要求他去原谅自己的父亲。就像,郑沅也不会替郑忠维去原谅那些最终害了他的人。 有些歉意和有些原谅就是永远无法达成的。郑沅将这些当作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重,这种沉重,也被郑沅当作死心塌地选择郑家灿所要承受的代价。这个代价,在郑沅看来或许太小了,以至于他连心底那些难言的悲伤都不敢声张。 看着郑沅震惊又慌乱的表情,郑家灿说:“你都已经改过口。我也该礼尚往来。” 郑沅愣了愣,想起上次在病房里自己为了惹郑启朗生气而故意叫的那声“爹地”,歉意说:“我那是想让他不开心……” 郑家灿失笑,又看向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认真说:“但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让谁不开心,也不是为了哄你。”这些话是对逝者的告知,更是对郑沅的承诺,郑家灿的声音愈发沉稳,“虽然你爹地见到你同我在一起,未必会真的高兴。但总要给他一个交代。你不是都自己告诉了他,Rice ball是我们的儿子。就该我来告诉他,我会带你回家。” 郑沅定定看着如此轻描淡写,就为了挪开他心里最重那块石头的郑家灿,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勉强或者委屈,但什么都没有。 郑家灿的眼底一如多年以来,只有一片如海般深沉、平静的包容。以前,是这双眼睛让郑沅不计后果地去爱,现在,这双眼睛又坦诚地告诉他:因为是你,所以所有过往都被原谅,所有的未来也都被确定。 远山如黛,近树成荫。阳光依旧炽热,但落在身上的温度,已不再灼人,似乎是风从海那边的香港吹来,越过漫长的岁月,吹散了经年的尘埃与旧恨,为郑沅铺开了一条无尽温柔的归途。 在眼眶里积蓄的红终于满溢出来,在郑沅白皙的脸颊上迅速蔓延,他用力握住郑家灿的手,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汇成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许诺:“多谢你郑家灿,我以后,会对你再好点的。” 看着郑沅鼻尖通红,眼睫湿润,可怜兮兮又郑重其事的模样,郑家灿失笑,伸手捏他的脸:“这个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End.
第81章 连载期间微博小剧场 *糕の历险记后记:与亲爸的重逢[2024.11.8] 郑家灿推门进去的时候,郑糕糕已经不知道醒了多久,自己举着胳膊,小手在半空中捏捏,嘀嘀咕咕。 当听到开门声音郑糕糕蹬了下双腿,白白嫩嫩的肉腿扭着,似乎是想翻起来,但失败,只能瞪大眼睛了歪过头压扁了脸蛋去看。 看到走过来的人类,他先是疑惑,又看了一眼,被抱起来时,有些许微惊羞涩,然后在熟悉的抱姿和气味里安心地趴成了坨一动不动的软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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