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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那唯一一盏壁灯投下的昏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凝固,空气也随之滞涩。 郑沅的身体猛地僵住,刚刚还盛满依赖与欣喜的双眼里只剩下全然的难以置信和茫然,仿佛根本没有听懂郑家灿这句云淡风轻的话,又或者,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可是冥冥之中,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如同鬼魅般盘旋的碎片,此刻却争先恐后地自动串联了起来。 他想起这段时间财经版和娱乐版边角那些含沙射影的小道消息,“郑林联姻,强强联手打造商业帝国?”;想起郑家灿最近频繁出入林家旗下位于中环的摩天写字楼;更想起今早郑家灿轻描淡写的那句“昨晚我和Kiki食过饭”。Kiki,林孝琪。 一切都串联起来,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被重重嵌下,组成了郑沅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到,却又拼命否认、不敢去相信的残酷事实。现在,由郑家灿亲口,用这样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了出来。 “……你、你在讲什么呀?” “只是商业联姻,一场各取所需的股权代持游戏而已。林家那边,也很合适。”郑家灿的手掌轻柔地抚上他惨白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冰冷得如同太平山顶深夜凝结的寒露,又像一块毫无温度的玉石,缓缓划过他迅速泛红充血的眼角。 郑家灿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地补充道,“这对双方家族而言,都有利无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郑沅急促而痛苦的呼吸,郑沅强忍着胸腔中翻腾的巨大痛楚和屈辱,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颤抖:“那我呢?郑家灿!我们呢?你答应过我的……” “一切都不会改变。” 郑家灿沉稳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种令郑沅绝望的笃定。——他这句话,对此刻的郑沅而言,无疑是一个带毒的谎言,或者是一个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承诺。 郑沅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在骗我对不对?” 家灿的目光平静地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冷峻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丝毫平日里对他偶有的纵容与温柔。 郑沅的瞳孔骤缩,愤怒和屈辱瞬间击溃了所有的痛苦,他猛地打开郑家灿的手。 “郑家灿你这个大骗子!你才答应了我什么?你就让我去接受你和别人的婚姻?我不接受!我死都不接受!”郑沅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里,又痛又恨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他猛然醒悟,“今天早上的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你知道我不敢让你失望,你故意让我误会,故意让我愧疚,就是为了现在告诉我这个,让我不得不接受,是不是?!你怕我闹,你怕我毁了你的婚礼,所以你才用这种手段!” 郑家灿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沉了沉:“今天早上林孝炜会出现在你的房间,只是意外。” “我不信你!”郑沅从床上翻身下来,赤着脚就要往外冲。 郑家灿眸色一沉,长臂一伸,轻易地就将情绪激动如同困兽的郑沅重新捞回怀里,紧紧箍住。 “放开我!你放开我!”郑沅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却如同撞在铜墙铁壁上,无法撼动他分毫。绝望之下,他口不择言地尖叫,“我要去中环放烟花!我要买下全港报纸的头版头条!我要在你同林孝琪注册结婚那日,让全香港都知你郑家灿是我郑沅的人!你休想……” 未尽的威胁与控诉,被一个突如其来、暴烈而充满掠夺意味的吻狠狠碾碎。两人的身体死死相贴,呼吸急促地交缠,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硝烟,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从唇齿间蔓延开来。这个吻,堵住了郑沅所有未尽的哭喊与疯狂。 直到郑沅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身体软倒在他怀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呜咽。郑家灿这才稍稍松开他,却依旧将他困在怀中,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温柔,然后将他重新抱回那张冰冷的大床上。 威胁和哭诉耗尽了郑沅所有的力气。他瘫软在床上,泪眼模糊地看着郑家灿重新撑起身,逆着光的轮廓高大而冷硬,像一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山。 郑沅那双最初盛满了全然爱意与纯粹依赖的双眸,此刻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一丝濒临破碎的、最后绝望的恳求:“郑家灿……不要结婚……求求你,不要和她结婚……我们说好的……你说过的……” 郑家灿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郑沅冰冷颤抖的手指。 那沉默,那力道,比任何残忍的言语都更清晰、更绝望地传递了一个郑沅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答案。
第42章 四月中旬,郑林两家公布订婚喜讯的发布会在中环的酒店举行,暴雨如注,酒店外墙巨大的LED幕墙滚动播放的婚讯公告里,郑家灿与林孝琪的剪影在密集的雨水中,成为这城市霓虹一抹奢华的注脚。 车载广播里,有“知情人士”透过相熟的娱记向全港放风:郑林两人正式的婚礼也在近期,不过因郑家灿尚在守孝期,之后的婚礼将一切从简,仅邀双方至亲好友出席。 郑沅透过车窗玻璃,他看见自己脸上映出一抹苍白扭曲的笑。 过去的半个月,他像一头困兽,歇斯底里,放过最狠的话,砸过最贵的花瓶,和郑家灿爆发过无数次激烈的争吵,企图让他改变决定,但一切都是徒劳。 最可笑的是,他已经把郑家灿搞得如此头疼,甚至让郑家上下如临大敌,郑家灿却不肯放他走。 今日郑家灿订婚,家里的气氛比台风登陆前夜还要紧张。丁叔他们都小心翼翼,生怕郑沅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过激行为。 郑家灿却没有明令禁止他出门,只是加派了两个人,寸步不离地“陪同”——其中一个,便是今天陪郑沅在中半山“睇楼”的张律师。 对方是荣书灵在世时,替她打理家族信托的首席法律顾问,在荣书灵留给郑家灿的核心团队里,算是元老级的“家臣”。他也见过郑沅几面,对郑家灿和郑沅之间的纠葛略知一二。 见一路沉默的郑沅在听到新闻后脸色比窗外的雨天还要阴沉,张律师轻咳一声,尝试着安抚:“珂少人生在世,好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郑生这么做,都是为了将来……” “将来?”郑沅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我宁愿他现在一无所有,只要他留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 “以前?”这样孩子气的话让张律师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珂少,你所谓的‘以前’,难道不也是建立在郑生的庇护之下?如果他垮了,你又怎能拥有这种无忧无虑,安安乐乐读书的日子?” 郑沅像是被刺中了痛处,嗤笑一声:“我不要这种生活,你说,他肯不肯跟我走?” “以郑家的困境,他不能轻易脱身。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压在他身上。他走了,郑家就完了。如今他把你身边安排得滴水不漏,就是为了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打扰你。”张律师叹了口气,“他日日面对那些勾心斗角,在外面如履薄冰,他心里的苦,你难道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 郑沅冷冷地打断他:“大状你不用帮他讲话。” “我是律师不是感情顾问,我讲那些话也拿不到多的薪水,我更不必参与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我只是不想见你如此痛苦。你年纪太小,对有的事看得过重了。” 这些话听起来没让人半点觉得安慰,反而像是一把刀缓慢地剖开郑沅的胸腔,痛得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郑家灿回家时,暴雨仍未停歇,水珠从黑色伞面滚落,带着夜雨湿气踏入玄关的郑家灿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连订婚戒指都没戴在手上,仿佛下午那场冠盖云集、轰动全港的订婚典礼,与他毫无关系。 解下沾了雨水的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丁叔,他问:“CoCo呢?” 丁叔低声说,郑沅吃过晚饭就回房间,就在他回来前没过多久。 郑家灿“嗯”了一声,心中了然。 他知道郑沅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去闹,那些歇斯底里的威胁、孩童般的哭闹,都是虚张声势。郑沅不可能真的跑去记者会哭诉,更不可能冲到订婚宴现场抢人。 这些天郑沅已经强撑着精神继续上网课,这份故作如常,本身就是一种妥协。 郑家灿径直上了二楼,步入衣帽间,正解开衬衫袖扣,刚沐浴完毕的郑沅走了进来,空气中出现白檀香沐浴露的清冷香气。 郑家灿回过头,便见郑沅微湿的黑发贴在额角,赤裸着上身,水珠顺着紧致的腰腹滑落。郑家灿的目光在郑沅白皙的身体上停顿了一瞬。 “恭喜。”郑沅先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怪异。郑家灿慢条斯理地解开最后一颗衬衫纽扣,目光落在郑沅脸上,郑沅清瘦了不少,眉宇间那份少年人的天真褪去,添了几分尖锐的、近乎成熟的冷漠。 郑家灿看着他,开口时语气带着疲惫:“不过是做戏给外面的人看,一场应酬而已。今日你做了什么?” “我下午出去转了一圈。”郑沅垂下眼帘,声音不高,“中环、金钟、铜锣湾……原来你订婚这天,太阳照常升起,马照跑,舞照跳,同平时真是没什么不同。郑家灿,你看,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天塌下来都只系小事一桩,根本影响不了地球转动。” 郑沅说完看着郑家灿,用一种平静到绝望的目光告诉郑家灿:他现在明白了,爱情,从来不是郑家灿这类人的全部,甚至连重要的一部分都算不上。 这认知,令他心如死灰。 而郑家灿无言以对。 * 五月下旬,挟着黏腻的湿热如期而至,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与亚热带植物的闷香,像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笼罩着港岛。 林孝炜趁着F1赛事的短暂间歇期,一结束西班牙大奖赛的比赛,便马不停蹄地飞回了香港。在见过姐姐之后,无力再改变一切的林孝炜联系上了郑沅。 电话打到郑沅手机上时,他正坐在树下吹着夜风怔怔出神。 “你还要留在郑家灿身边,犯贱到几时?”林孝炜年轻气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与鄙夷。 郑沅的反应却异常漠然:“关你咩事?” “是不关我事,但我林孝炜不想我姐的丈夫身边,还堂而皇之地养着一个狐狸精!” 郑沅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Chris,”林孝炜的声音稍稍缓和了些,“你跟我走。我不是为你,是为了我姐最起码的颜面。明天下午两点,机场T1航站楼,国泰航空柜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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