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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郑沅如常登陆学校的线上系统,完成了当天的课程。 午后,他走出书房后,绕着这栋他住了多年的半山别墅走了一圈。暴雨初歇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庭院里,这几年他亲手种下的嘉树与四季花木,枝叶已然繁茂,却依旧没能长到大门口那棵他最喜欢的花树那般高大挺拔,却有些杂乱碍眼。新来的园丁甚至前几日还向管家丁叔担忧,说那几株离主楼太近的树长势太盛,怕是会遮挡了底楼的采光,也碍了别墅的风水。 郑沅站在花树下,他仰头,感受大树投下的荫凉与微风,想笑,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眼眶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发酸。 这么站了一会,郑沅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从车库里开走一辆车,驶出了大门。 郑沅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离开,也下定决心去争取那份所谓的自由。 然而,这场仓促的逃离,结束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也更狼狈。 车稳稳地停在赤鱲角机场P1停车场的某个角落,他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林孝炜的名字,指尖却迟迟无法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郑沅更想回南京的大学,可是他的返校申请至今仍如石沉大海。 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除了林孝炜的邀请。 真的要和林孝炜一起走吗?他是郑家灿的小舅子,那不是和郑家灿还有无休止的牵连?而且这样不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吗? 郑沅还未从这份茫然中选定任何一张离港的机票,驾驶座的车窗便被人用指节轻轻叩响。一道颀长而熟悉的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 郑沅表情空白一阵,最后认命般地闭了闭酸涩的双眼,给林孝炜发去一条简短的讯息: “Vic,我不想去看你比赛了,你自己保重,一路顺风。” 归途的轿车驶过灯火璀璨的青马大桥,窗外的海风呼啸而过。郑家灿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语气平静无波:“CoCo,不要再乱跑。” 郑沅冷笑了下,一路没开口。 到家没多久,郑沅的手机收到一条讯息。 是林孝炜对于郑沅的临阵脱逃,在短信里气得破口大骂,痛斥他的软弱无能:“郑沅你个懦夫!结婚不是过家家,你还死皮赖脸留在郑家灿身边,根本就是自甘下贱!我以后都不会再帮你,你好自为之!” 这条毫不留情的讯息,被郑家灿看完,周身的气场瞬间冷凝。 郑沅却像个感觉不到痛楚的木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甚至还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生气了?是你当初也亲口说过,这场婚姻只是做戏,做给外人看的。我就是贱啊,贱到连这种鬼话都信了。” 郑沅转身离开,却被郑家灿从后将他抱住,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郑沅被圈进怀里,只怔忡一会,便转过身。吻着郑家灿的同时,细白的手指解开郑家灿的皮带扣,往地下跪下去。 郑家灿脸色阴沉地托起他的脸。 郑沅对着郑家灿笑起来,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毒花,眼眶里有泪光闪动,却被那诡异的笑容压抑着:“我不就是来做这种事。” 郑家灿目光沉了沉,指腹擦掉他脸上挂着的眼泪,说:“别这样。” 郑沅心神一晃,在模糊的视线里里看着郑家灿,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一步一步退让到毫无底线。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和郑家灿像今天这样互相折磨、彼此伤害。 郑家灿将他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恳求与承诺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郑沅在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里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分不清楚是为郑家灿,还是为自己。 * 这场失败的出逃结束后,郑沅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他像是困在了无形的牢笼中,四壁皆是郑家灿亲手筑起,而他,也亲手参与了这围城的过程,不能再为自己呼救申冤。 于是,他和郑家灿之间恢复了微妙的平静。 郑沅也开始骗自己,结婚而已嘛,郑家灿和以前一样,他们的生活也会以前一样。只要郑沅不往外张望,不去看那些刺眼的婚讯,不听那些流言蜚语,那为数不多、属于他的几样东西一直都还好好地待在他世界里。 但他显然太相信郑家灿的承诺,而郑家灿又低估了某些事情的不可控性,并非所有棋子都会按照郑沅的意愿和预设的轨迹落定。 林孝炜回港这件原本无关紧要的插曲,激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也都超出了郑家灿的预料。 林孝琪作为一个守约的合作者,或许能搞定林家的那些老狐狸,和郑家灿相互配合,并不在他们面前暴露郑沅的存在。 但对她那个冲动易怒、不识时务的弟弟,她显然更爱护有加。 尤其是当她查知,林孝炜为了郑沅,上次在重要的F1赛事期间私自跑回香港是为了异想天开地想带郑沅远走高飞时,林孝琪的怒火便再也压抑不住了。 在郑家灿去纽约的公干期间,林孝琪便亲自找上了郑沅,地点约在文华东方酒店的快船廊。郑沅一见到林孝琪,便明白这位新晋的“郑太太”是来示威的,——对方名媛淑女的优雅做派,开口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温柔的语调下裹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警告。 离开前,她从带来的手袋里,拿出一张郑沅送给郑家灿的黑胶唱片。——她不知道这个唱片的意义是什么,但是能被郑家灿珍而重之地单独放在办公室里,更印着郑沅亲手写的“赠Albert,CoCo”。她心知这张唱片在郑心中同样有分量。 然后,她当着郑沅的面,毁掉了这张唱片,那重重地、刻意划在唱片上痕迹,比扇在脸上的耳光更让郑沅痛。 “Chris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林孝琪的声音温柔,眼神却冰冷如刀,“有些人,有些东西,不是你这种人应该碰的,更不应该痴心妄想。在事情变得更难看之前,赶紧滚得越远越好。” 郑沅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没有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表面上一切如常,然而一个人独处时,郑沅却如同着了魔般,重新查阅起所有和郑家灿有关的新闻。 看着在媒体上总是“成双入对”出现的两个名字,这两个月的自我封闭开始瓦解,郑沅再度被来自现实世界的真相刺痛。 而且,在郑沅日复一日浏览林家或者郑家公关发布的那些恩爱的公关稿时,突然看到一条触目惊心的爆炸性新闻。 昨日,林孝琪在参加一场慈善晚宴时,因为受伤流产,被连夜送到养和医治。 郑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则最新鲜的八卦,指尖冰凉。 这种豪门秘辛之所以会如此迅速地闹得满城风雨,皆因林孝琪如今正当红的“郑太”与社交名媛身份。 据闻,当晚的宴会本是私密性质,所有在场宾客都对此事守口如瓶。偏偏在场有一位,是林孝琪昔日在名媛圈里的“好姐妹”,亦是郑家灿的前女友——同样出身豪门的万诗颖。坊间早有传闻,两女因郑家灿而积怨颇深,面和心不和。 当有相熟的记者在另一场合追问万诗颖是否知晓郑林两家后续的婚礼筹备细节时,万诗颖对着镜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仪态万方地回复:“我唔知,我都有搵Kiki八啦。人哋先啱啱有咗個BB,周身唔方便,呢啲时候,我哋做朋友嘅,点好意思再去烦住人吖。”寥寥数语,信息量巨大,瞬间引爆全港八卦舆论。 远在纽约处理家族海外投资基金事务的郑家灿,在看到这则新闻后就放下一切,连夜赶回香港,在赤鱲角机场被蹲守的娱记拍到了行色匆匆、面色铁青的身影。 【突发!林氏千金意外流产疑云笼罩!郑家灿震怒,连夜急返港问责!】 郑家灿带着一身未消的盛怒抵港,直接驱车来到林孝琪暂住的浅水湾宅邸。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他的目光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怜悯。 林孝琪自知他必定是来兴师问罪,却也因身体极度虚弱和精心策划的败露而心灰意冷,几乎连应付的力气都没有,只虚弱地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你咁样望住我做咩?” “Kiki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的协议里并没有包括‘孩子'这一项。”郑家灿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偏偏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沉,“我更不记得,我碰过你,让你有机会怀上一个……所谓的‘郑家骨肉’。” 林孝琪的脸色霎时惨白如雪。这件事暴露得太过突然,太过难堪。如果她能顺利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或许还能以此为筹码,在郑家,在郑家灿面前,多几分话语权。可惜,并没有如果。如今暴露于人前的,只有她那不自量力的愚蠢野心和拙劣不堪的计划。 郑家灿冷冷地审视着这个一度让他以为只是个天真、一心只想为父母“报仇雪恨”,对商场权谋一无所知的大小姐。他确实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决心和手段。她比他最初想象中要更有心机,也更敢铤而走险,竟然妄图凭空捏造出一个孩子来拿捏他,染指郑家的核心利益。 而且,郑家灿更清楚的是,林孝琪的私心不止于公司利益。 在他坐镇纽约处理事情的这段时间,林孝琪私下里见了郑沅。 虽然不清楚两人谈了什么,但郑家灿清楚她的打算:她想把郑沅从他身边彻底推开,最好是推向林孝炜的身边。作为名正言顺的“郑太太”,她在这方面,确实拥有天然的优势,也不会有第三人看出她真正的目的。 郑家灿的目光冷如冰刀,缓缓扫过林孝琪毫无血色的脸庞:“Kiki大家都是生意人,有些底线,唔好踩过界,搞到最后大家面子上都唔好睇。” 林孝琪声音虚弱却带着嘲讽:“你放心,这种失算的事,我不会再搞第二次。郑生与其有时间来我这里兴师问罪,不如早点回去安慰你那位心肝宝贝?需不需要我亲自出面,去同他解释清楚这场意外?” “林孝琪。”郑家灿没有了耐心,按着西装的衣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我希望你记住,我们的合作仅限于商业层面。任何超出合同范围之外的事情,尤其是牵涉到不应该牵涉的人,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否则,我郑家灿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 说完,他语气又恢复成平时疏冷有度:“好好休息,我让律师明天过来。” * 因七月擦境而过的热带风暴为港岛带来将连绵的阵雨和无休无止的低气压,从林家位于浅水湾的宅邸离开时,暑热未消,空气黏稠而窒闷。郑家灿的车驶过蜿蜒山道,两旁是凤凰木落下一地残红,在见到半山别墅那熟悉轮廓时,郑家灿心中那股因林孝琪的愚蠢和自作聪明而燃起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焦虑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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