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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沅除了医院安排的检查,几乎不怎么出门。虽然他的肚子在宽松衣物下并不明显,但他的行动还是被隆起的腹部限制住,这让他少了许多折腾郑家灿的心思,也让他现在格外惜命。——当郑沅的目光落在自己日益沉重的肚子,偶尔会有一种夹杂着新奇和不安的复杂情绪会涌上郑沅心头。不过幸好这种时候郑家灿在身边,不然郑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怪异。而且随着肚子越来越大,郑沅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他总觉得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花园里晒晒太阳,或者在书房里安静地看书,时光就被消磨掉了。 这天,郑沅忽然问:“丁叔,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丁叔顺口提了一句:“郑生生日快到了。”郑沅站起身,恍然大悟。 他最近过得越发封闭,完全忘了新年将至,也忘了郑家灿的生日也快到了。 而且郑沅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郑家灿准备过什么了。 送郑家灿什么好呢? 自己生日的时候,郑家灿送了房子和股票,那些东西自己也送不了。 送其它的时候,时间好像也来不及了。 “丁叔,我送他什么好呀?”郑沅扶着腰走来走去。 他在家穿得单薄,身形看起来骨架伶仃瘦弱,丁叔半开玩笑地说,郑生的心愿就是他平平安安。 郑沅站住脚步,不好意思地说:“难道把我自己当礼物送给他?” 丁叔咳了下,说:“我老喇,听唔明喇。” 郑沅愉笑,说:“我自己想啦,明天我出门找一找。丁叔你别告诉他。” 刚说完,郑沅的手机响了。 郑沅还以为是医生,但来电显示让他意外地挑起一边眉梢。 郑启明? 郑沅走到书房,接起这通来意不明的电话在电话那头,郑启明亲和地向郑沅道好,开门见山地说联系他是因为SLF的慈善晚宴,前年因为疫情取消了,所以这次会办得很隆重,邀请郑沅过去。 郑沅虽然清闲在家,但并不想参加。 郑启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拒绝,语气带着一丝是切和周到:“Chrie你也是功臣,应该过来看看。如果你不想抛头露面,可以私下见一见之前受你救助过的社区代表,饮杯茶,吹吹水嘛。也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 郑沅勉强答应了下来,想着只是私下见见那些受助者,应该不会太麻烦。 第二天,郑沅计划先去挑选给郑家灿的生日礼物,顺便见郑启明安排的人,争取在郑家灿和生意伙伴结束高尔夫前便回家。 但当郑沅抵达约定的会场,又被工作人员领进一间布置得肃穆而封闭的会议室时,里面郑家的几位长辈们端坐如审判官。室外一月的寒风像是带着无孔不入的潮气,透过厚重的落地窗渗透进来。 郑远心中明白过来:原来想见他的人,远不止郑启明一个。 郑沅环顾四周,怀疑今天这场鸿门宴因为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小孩的存在。——新生命意味着继承权洗牌,尤其是这生命还流着郑家灿的血。 拉拢了身上夹克的拉链,在这群面色凝重的郑家长辈面前,郑沅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随意地拉开一张椅子:“各位午好,食咗饭未?” “郑珂。”坐在主位的郑启文开口,她语调沉稳,常年身处海外,她的粤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却更显出字斟句酌的意味,“这是他给你取的名字?” 这是郑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这位传说中的郑家大小姐对话。报刊杂志常将她描给成与父亲决裂后心灰意冷、远赴重洋的落寞形象。但此刻,郑沅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却是历经沉浮后依旧强势而凌厉的气场。 郑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礼节性的回应:“是啊,当年郑生好心救了我,就顺便给了我这个名字。” “知道当年Albert为何挑中你?”一旁,郑启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感,目光看过郑沅的脸,带着对郑沅天真和自作多情的嘲笑。 郑沅看向郑启既,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眼底却凝着一股寒意:“郑生心善,做善事,不需要理由。” 郑启文目光深沉地看着郑沅,语气平静地问道:“那你应该也知道,在他带你回来之前,发生过一些事吧。” 想起那些被精心掩盖的阴谋算计,郑沅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事不加掩饰的戒备。 他不明白郑启文此刻旧事重提,究竟是何居心。当年,郑家灿在那场风波中,被他的亲生父亲设计陷害,几乎身败名裂。郑沅记得,当家灿在出相屋找到自己时,眼神中满是沉郁和不信任。 郑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郑启朗。 当年那场风波,郑启朗是主谋,但郑沅一直都知道,今天在场眼前的其他几位长辈也并非完全置身事外。 * 郑启文似乎从郑沅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了什么,她微微颔首,继续说道:“那你知不知道,多年前那场震动全港的‘倒灿行动’,最初的布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郑沅在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当年他们之中有人在基金会的癌症患者资助档案中,精准地锁定了一名年轻女工。对方无依无靠,无力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更重要的是,她曾与当时崭露头角的郑家灿在一次慈善活动中合影留念。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却被他们利用,足以在舆论上将郑家灿彻底击垮。 这些都是新闻上出现过的内容,郑沅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郑沅心中一凛。作为当年那场“倒灿行动”的关键一步,这个女人的名字却如同被刻意抹去一般,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中。即便在一些隐秘的档案里,她的名字也被“证人X”替代,成了一个冰冷的符号。郑沅曾以为这是对普通人的保护,是富人阶层难得的恻隐之心。 但这些年里,郑沅见多了郑家的权谋与冷血,也渐渐明白,那不过是在帮鳄鱼抹嘴。 手握权柄的富人将一个普通病人的性命当作棋子,又怎会真正怜惜一个用完即弃的筹码?他们给予的救命钱,最终不过是加速她死亡的工具。那个女人,在当年轰轰烈烈的“争产案”中,是被毫不犹豫抛弃的棋子,只要她安静地消失,郑家的内部倾轧便能被粉饰太平,也永远不会伤及这个庞大而体面的家族一丝一毫。 郑沅好奇说:“都过去那么多年,郑小姐提起这些年,是觉得郑生没有追究,有的人就能心安理得地将那件事撇得一干二净了吗?” 郑启文面色沉下来,看着仍旧置身事外的郑沅,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那个让Albert一直耿耿于怀的女人,她的名字叫王可。” 从踏入这间压抑的会议室开始,一直显得漫不经心的郑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猛地怔住,大脑一片空白。 王可——珂。 “叫郑珂吧。” 这个郑家灿将他带到这里就取好的名字,和这么来的吗? 他身上,原来一直背负着郑家灿对另一个女人的仇恨? 可是为什么? 那过去那些年郑家灿的疏远和漠然,还有最初审视他那双眼睛里,究竟有是怜悯,还是厌恶? 以及如今,郑家灿能狠下心与别人结婚,在自己怀着他的孩子,依然不给他自由,这一切,原来不仅仅是爱情对郑家灿来说无关紧要。 郑沅仿佛突然坠入一个无底深渊,四周一片室息和冰冷。 耳边还有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你明白了吗?我们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在帮你。” 紧随其后,另一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只需要说出Albert把你带回香港的这些年,他对你做过什么,其他的不用你管。” 接着,又有人说,要帮他离开香港,去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国家。 最后,那个略带傲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呢个系代表我们郑家嘅补偿。” 郑启文走到郑沅身边,手搭上他的肩膀:“Chris……”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郑沅抬起头,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你们每个人都好可怕,你不是他的小叔吗?你不是他的姑姑吗?还有郑叔叔……为什么要这么诋毁他?还是用和以前一样卑鄙的手段。我知道不管今天我说什么,你们都可以让人只相信你们想要编造的事情。其实呢,今天我也都有录音,如果哪天真的要见警察,我会把这些告诉阿sir。Sorry喽。” 说完,他像是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可笑,他用指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右脸颊上顽皮的笑意凝成了个小酒窝。 那个笑容,以及那句带着浓浓港式口音的“喽”,轻易激怒了刚才还试图对他循循善诱的郑启文。 “啪!” 并不重的一巴掌,让郑沅微微偏过头。 郑启文说:“郑珂,你已经被Albert教坏了。是谁在真心帮你,你看不明白。你这样,对得起你爸爸吗?你不想下你爸爸是怎么死的。”一份薄薄的文件被重重地放在郑沅面前的桌面上。 郑沅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他眼底的神情,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缓缓打开了面前的卷宗。 被他拿在手上的竟然是关于他爸那起车祸的司法文书,泛黄的纸张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这个他曾经挖空心思、小心翼翼地探寻,最终却求证无果的答案,就这样轻飘飘又残酷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郑沅强迫自己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最终,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那行用黑色粗体字标明的定论上——“符合非机械性外力致伤特征(热损伤/窒息/中毒等),排除撞击、碾压等机械性损伤致死机制”。 郑沅的心中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瞬间被抽离了,而那些早已逝去的痛苦已经透过纸张传递到了他身上。 一种又荒谬又可怕的感觉涌上心头,郑沅几乎下意识站起身:“今日多谢各位讲故事,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家了。” 郑启文却不给他机会,声音冰冷的宣告:“你明白了吗?身死人债。当年背叛他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他给你取名郑珂,把你留下身边,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忘了当年的耻辱。而你,永远替王可、替你父亲抵罪。” 身死人债。 郑沅像是被什么狠狠地锁住喉咙,嘴里泛起铁锈味,甚至连四肢百骸都开始隐隐作痛。 在触目惊心的真相面前,郑沅抬起头脊背仍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也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拿着这个不知道真假的东西给我看,是想说明什么?你们到底想从我嘴里听到些什么?说郑生如何‘虐待’我不好意思,郑生对我有恩。在我最快饿死的时候带我来了香港,还给了我一个名字。我做不到恩将仇报,冤枉他。你们是他的长辈,他养着你们,给你们荣华富贵的生活。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毁掉他。我不明白啊,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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