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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晚了。”郑家灿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按下内线电话,吩咐秘书送两杯冰咖啡进来,问郑家凯,“找我什么事?” 郑家凯在他对面坐下,还没开口,就被提问:“我让你给我交一份南岛的开发计划上来,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 早在郑家凯出国念书之前,家里便已在那边布局了不少产业,公司、物业,都是为了他将来铺路。拿到当地身份只是第一步,最终目的是让他能顺利接手,推动海岸开发法案在当地议会的通过。这两年,郑家灿对他的要求也明显严苛了许多。 郑家凯端了端自己的坐姿,小声说:“交咗啦,你次次都话唔满意嘛。” 郑家灿冷冷看着他:“那种浪费我时间的东西,你好意思再提?” 郑家凯讪讪低下头,心想,大意了,今天过来挨训就是被郑沅害了。 当秘书送到的咖啡只剩下半杯,郑家灿交代的正事也讲完了,然后将一本薄册子推到了蔫头耷脑的郑家凯面前。 郑家凯还以为又是什么文书合同,但封面上是新西兰一座私人岛屿的航拍图。 “回学校的时候,让律师跟进手续。” 虽然郑家灿语气平静,没说多余的一句话,但郑家凯明白了,这是大哥给自己的毕业礼物。随意翻看了几页,郑家凯便将册子放在一边,语气轻松地开起玩笑:“多谢大佬。如果还返架Sián畀我就更好喇。” 郑家灿眼眸微抬,瞥了得意忘形的郑家凯:“这次走之前,把车的过户手续走完。” 郑家凯的心猝不及防凉了,知道自己的车是彻底要不回来了。 比起小岛屿,他更想要车,那可是全球只有不到二十辆的收藏品。 没等他说出自己愿意和郑沅交换的话,就听大哥说语气淡淡地提醒人,回来玩几天就够了,该回去了。 自己这趟回来,原以为要处理的事情都没解决,现在还多了满头问号,结果就要被发配走了,郑家凯脱口而出:“我走唔住。” 一早上开会、上课,就没有休息片刻的郑家凯靠着椅背,捏了捏眉心,问:“交了新女友?” 郑家凯说:“哎吔,係Chris个仔……” 郑家灿问:“郑糕糕迷住你了?” 大哥的态度让郑家凯心生退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可是郑家凯之前一直以为郑糕糕的存在完全是大哥的手段,既是用来牵制住郑沅的筹码,又能在他和林孝琪那段虚假的婚姻中维系表面的稳定。可是,昨晚林孝琪的话,清晰地提醒了他,所谓“交易”不止存在于她和大哥之间。 “我要实权,你大哥要继承人,Chris要身份……” 难道他要的是郑糕糕的身份?那就是郑沅主动找到林孝琪,让她成为了这个孩子的母亲。 顿了顿,带着一丝微妙的不满,郑家凯忍不住问:“Chris在拿Rice ball当交易筹码?” 郑家灿说:“不是。只是因为他病了。” 郑家凯更加不解,下意识地顺着大哥的话追问:“病咗?我就说这次他古古怪怪。好似更傻了。” 郑家灿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按压着有些疲惫的眼角,往日那份掌控一切的淡然像是也在这燥热的天气中蒸发了,显得有些倦怠。 郑沅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郑家灿事后回想,大约是在自己生日过后不久。 在那之前,郑沅一直在他身边扮演得无忧无虑,只是偶尔流露出的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不安,像是个精美瓷偶上细微的裂纹,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他内心的煎熬。 现在郑家灿明白了,这份痛苦和煎熬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婚姻带来的。 在被人告知父亲非意外去世的真相后,郑沅没有第一时间就相信找到他的那些人。他暗中委托了父母皆是律师的梁子洛帮忙调查那份死亡报告的真伪。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郑沅的愤怒和仇恨都被层瓷偶般的伪装强压了下来。而当那份冰冷的调查报告最终送到郑沅手中,那些所有压抑的情绪终于压垮了他。 * 在港岛湿冷异常的二月,郑沅忽然失踪了一夜。最后,郑家灿在林孝琪家找到了他。 郑沅歪头打量郑家灿眼底泛着的青灰,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笑容,只是隆起的腹部和苍白的脸色让他显得格外憔悴和脆弱。 “这么快就找来了。” “你在做什么?”郑家灿语气沉冷。 “不告诉你。”郑沅偏过头,拒绝与他对视。 郑家灿走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先回家,你这样乱跑,很危险。” “我不回去。”郑沅挣了挣,却没能挣脱。郑家灿微微皱眉,目光转向在旁看戏的林孝琪。 林孝琪倚在门边轻笑,笑意里带着看好戏的凉薄,说:“今天我家唔得闲招待,二位不如早啲返去。” 郑沅瞥了一眼急于将他扫地出门的林孝琪,笑容透着几分诡异:“林小姐,你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回去的路上,郑沅泛着血丝的双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一言不发。 郑家灿心头紧绷,沉声问:“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郑沅目光一晃,却固执地维持着那股带刺的笑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唯一的武器:“我不告诉你。” 回到家,郑沅的情况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糟糕。他疲惫虚弱,双眼猩红,仿佛只剩下眼底那股恨意和愤怒在支撑着他。 他实在太虚弱了,医生甚至有了早产的担心,单独提醒郑家灿,要让郑沅平復静养。 在医生离开后,郑家灿暂时压下所有的质问,顺从了郑沅的情绪。 在家住了两天后,郑沅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然后在第三天清晨,郑家灿就看到他背起一个旅行包,正准备悄无声息地出门。 郑家灿声音沙哑地叫住他,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林小姐家。”郑沅头也不回地回答。 郑家灿声音微冷:“你去她家干什么?” “去生孩子。”郑沅转过身看着语气带着一丝愠怒的郑家灿,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带着讥诮,“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这个小孩我卖给林小姐了。” 郑家灿眉头紧锁,试图用最冷静的语气去安抚:“到底怎么了?是害怕他以后的身份吗?不会的,我会解决。” “你真的认为,这样就能解决一切吗?”郑沅轻蔑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被你骗你了。我现在不过是做了你郑家灿,一贯会做的事。” 看着郑家灿凝滞的表情,郑沅又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毁:“郑家灿你怎么了?是舍不得一家三口的生活了是吗?但我又不在乎。这是你教我的,我没做错,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我也恨他。”郑沅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语气冰冷,“我不会留下他的。我已经受够了。”郑家灿走上前钳住他的手腕,郑沅仰头笑:“痛啊……你弄死我吧,正好省了手术费。” 他的话吓坏了守住门的丁叔,连忙说:“Chris不要讲傻话,你受了什么委屈,同Albert好好讲。” 郑沅指节攥得发白,睁大眼睛,看着丁叔的眼神近乎绝望,说:“丁叔,就算他现在不答应,等小孩出生,我找到机会,也要把小孩送给林小姐。” 郑家灿掰开郑沅攥着旅行包带的手指,沉冷问:“你把我们的孩子卖给林孝琪,还是想把你自己卖给她?” “害怕我背叛你?”郑沅几乎笑出了眼泪,剧烈地颤抖,“我的人生不是早就被你买断了吗?我这十年都活在你的骗局里!” 郑家灿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摇摇欲坠的郑沅横抱而起。 郑沅本能地要挣扎,却被郑家灿低沉的声音压制住:“小心,不要伤到你自己。” 郑沅身体僵硬,哽咽混着恐惧在喉间翻滚:“我不会让你报复我的!” “郑家灿你是不是恨我?”郑沅的自言自语一种带着自我伤害的执拗,“你恨我,你让我的小孩变得和我一样可怜,一样见不得光。” 郑家灿脚步一顿,低下头,看着郑沅眼中那份暴露无遗的痛苦与怨恨,听到他泪流满面说:“我也恨我自己,你杀了我爸爸,我却还要给你生孩子。” 医生很快被请来,对郑沅进行了检查。他严肃提醒,务必注意稳定郑沅的情绪,任何的刺激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 “郑生,孕育胎儿本身已经好艰难危险。何况郑少爷还是男人。个CTG跌到100bpm,再像今日,BB等唔到九周后……” 医生未尽的话字字清晰地落入躺在床上的郑沅耳中,无声地、大颗大颗地落下眼泪,顺着郑沅的脸颊,没入枕间。 这天郑沅一直昏睡到了夜里。 看着床上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人,郑家灿心中的坚持与掌控,逐渐瓦解崩塌,决定在郑沅平安生下小孩之前,无论郑沅要做什么他都答应,只要郑沅能平安。 这时,郑沅眼睫轻轻颤动,醒了过来,目光从朦胧到清晰,缓缓聚焦在郑家灿身上。 郑家灿坐在床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缓缓收回。他轻声说:“我让丁叔……” 郑沅却在那一刻,像个迷途的孩子,伸出手抓住了郑家灿的手,喃喃地说:“郑家灿,我好饿。” 他像瞬间忘记了那些残忍的真相和激烈的争吵,看着郑家灿的目光和以前一样,委屈又依赖。 郑家灿牵着他下楼,陪他吃宵夜,听他嘀嘀咕咕……然后在郑沅的反常中,郑家灿想起了郑沅的一个坏习惯。 在郑沅被接到他身边时,郑家灿就发现,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年幼的郑沅就学会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剥离痛苦,将那些难以承受的情绪像尘埃一样扫到看不见的角落。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甚至从未发生。这个坏习惯,和他们在一起后,郑沅曾有段时间几乎改掉了。然而,在郑家灿身边,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忍受那些无法逃避的现实时,郑沅又重新捡回了这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现在也是吗? 看着笑容清澈明亮的郑沅,连郑家灿也分辨不清,这到底是郑沅在哄骗自己,还是在哄骗,或者说,在折磨他郑家灿。 后来医生将这种逆向失忆,诊断为解离性的记忆障碍。郑沅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些真相、那些伤害,一点一点被剥离,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医生也说,这种解离是不可控的,谁也不知道郑沅会在明天、甚至下一秒忘记什么。 郑糕糕出生那日,横过的冷锋让港岛整天都频密有雨,维港起了大雾,久久未散。 郑沅在病房中虚弱醒来,看了眼病床边的郑家灿,又静静看向窗外,玻璃窗上水痕蜿蜒如泪。 医生来之前,郑沅忽地看回郑家灿,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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