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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而坐,默契地保持一定的间距,像是在掩饰,却又在无形之中强调了什么。邝衍也不能为自己解惑,为何在与席至凝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第一次生硬地错开了视线。怀疑是一列多米诺骨牌,一旦开了头就要推算出结果,抑或是因为他有喜欢的人,所以连同性朋友也要避嫌? “我父母都是电影行业的幕后工作者。” 他有些刻意地更换了坐姿,试图从烦乱中理清头绪。“我爸是摄像,妈妈做艺术设计,两个人在剧组相识、恋爱,共同爱好是收集胶片和录像带。”他接着说,“我从小就泡在他们那堆收藏里,他们发现了,把门锁上,不让我看,我就偷偷看。” “可你长大后并没有报考电影专业。”席至凝说。 “是。” 他极浅地笑,不避讳地说,“大概是对相关行业祛魅了吧。” 意料之内的家境,情理之中的转折。席至凝却对他的选择丝毫不感到讶异,仿佛已和对方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捡起他的拼图一片,就能填入形状刚好契合的空缺。 “那你猜猜我的。”他的膝盖碰到邝衍的,“我的双亲,出生地,星座,血型,MBTI,猜中哪个算哪个。” “太多了。” 话锋陡然一转,邝衍问他,“你冷吗?冷的话我们就回去。”席至凝像突发故障的机器一样顿住,随后闭了闭眼,把脸埋进衣袖里吸气,说:“不冷。你呢?” “我也还好。” 求你和我说点儿什么。他几乎在心中祈祷。不然我只能亲你了。 “我不太懂星座。”邝衍想了想,“白羊?” “不对。不过为什么是白羊?” “下意识就这么觉得。”他换了个思路,“夏天生的?” “对。”席至凝说,“八月份,狮子。” “夏天有一种……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感觉。”邝衍说,“我就是冬天生的。下个月。” “那岂不是快该过生日了。”席至凝转了转眼珠,“射手?” 邝衍顿时哑然。“……你是第一个猜对的。” “其他人是不是都猜摩羯?” “对。”邝衍问他,“我很保守,较真,务实?” “这话我怎么接,”席至凝摊开手,“保守的cult片,务实的杀人狂。听起来变成全年龄向了。” 对面楼上有声控灯亮,几秒后又熄灭,好似在眨眼睛。席至凝望着忽闪的窗洞,说:“我爸妈都是普通人,在外企上班,经常出差,满世界飞,喜欢新奇的、好玩儿的东西,算是比较时髦的父母。最近在国外帮我姐带小孩,每天给我传一万张照片,不管我看不看,学习怎么样,有没有生病……”他咳嗽了一下,“这个还是别跟他们讲了。” “该说的时候要说。”邝衍暗想,虽然他也是报喜不报忧。“你打工也很累,至少能平衡自己的生活吧。” 话及此处,“对了,”邝衍问道,“你在哪里打工?平时下班就那么晚吗?” ——终于。 此前设想过无数次的对质、打探,甚至是逼问的场景,他要如何撒下一个个天衣无缝的谎,如今真的被当面问起,席至凝反倒松了口气。毋宁说是早有预备,那些反复修改和预演过的应对话术,总算在今晚派上了用场。 “我在朋友的工作室帮忙。做自媒体的,剪片子总是剪到很晚。” 他谎报了他的上一份工作,本科毕业后就没做下去。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朋友当时想运营的正是席至凝的账号,然而被他婉拒,理由是:他不排斥被人瞩目,受其裹挟却是另一码事。就像他喜欢跳舞,但也有权不跳芭蕾,戴上面具,把脸遮住,唯一的坏处大抵是,以为是捷径的,实际上是远路;相爱比相知来得更早,下场就是两个人都被困住。 他又笑起来,这次是笑自己。抬眸朝邝衍看过去,他说:“刚开学那阵子,其实你不喜欢我吧。”
第21章 八月的狮子和偏离的射手(下) 抛出这个话头,席至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邝衍,与其说是在观察对方处于被动语境中的反应,不如说得更单纯些:他只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到更多表情,更加鲜活、未经修饰与克制的、能够在他面前袒露的真我。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拿同样的自己去交换,换那双剔透的眼眸,微张的嘴唇,对待任何事都不轻蔑的认真,对他说:“是的。” 面对当事人坦言这一点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事后邝衍再去回想,或许就是在那时,他决定对席至凝说真话:“感觉我们俩各方面都不是很合得来,相处起来也不自在,我只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对你礼貌。” “可我还是会惹你生气。” 席至凝冲他笑。狡黠得游刃有余,又明媚得让人没法怪罪。“我也是啦,觉得你这人有点端着……怎么说呢,太见外了。让人没办法放松下来跟你说话,害怕哪句话说错了会得罪到你,我这人吧,又挺没心没肺的。”还误会过你是深柜。 早知道你不是——我又能克制住自己远离你、不介入你的人生吗? “不会的。” 邝衍说,“怎么有人会讨厌你?”索性一股脑地交待了,“我……私底下看了你账号上发的那些照片、视频,喜欢你的人太多了。连学姐都关注你了……” “呃,我也看了你的……影评。”席至凝语塞了一瞬,“你有时候讲话还挺……辛辣的。” 两人相顾无言。几秒钟后双双笑得耸肩。 “别这样……以后都别这样了。搞得有多见不得人似的。”席至凝捂着脸,“我不行了,承认欣赏别人和看不惯别人哪个更难啊?” “都很难。” 那笑迟迟没有从邝衍的脸上退去,他想起任赛琳常说的,“男人无用的好胜心。”他对席至凝说,“你很适合做自媒体。” 他的认可真心实意。不是恭维,也不含半点暧昧的歧义。“你要是说你做这一行,我就不意外了。”他相信了。对席至凝的说辞没有丝毫质疑,“个人风格强烈,呈现方式是平面的也足够有冲击力。”他问席至凝,“你会继续做下去吗?” “明年毕业的话……”席至凝的态度是一贯的圆滑,散漫,游移不定,“看情况吧。”转而问邝衍,“你会留在这边工作?” “这边文化产业发达,配套设施也更齐全,工作上没有太大变动,我应该会留下来。”邝衍说,“当然也会参考家里人的建议,未来要在哪里定居……” “还有社交圈,另一半的意愿……” 邝衍没响。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会儿。后半夜起风了,单层的衣物已是不敌寒意,席至凝看了眼手机,差几分钟三点,刚想跟邝衍说“去睡吧”,邝衍的声音从薄暗中传来,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听得分明,平和而笃定。 “我想了一下,把这件事说出来,或许在某些时候,能解答你心里的一些困惑。我有哪些行为不太妥当,或者冒犯到你了,你今天能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很庆幸。”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也不想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就躲过去,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也不在意……是我个人,最近因为这个事情,稍微有点困扰。我想告诉你,”邝衍说,“我……喜欢一个同性。” 席至凝呆坐在那里。 “我是不久前才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不太能把控自己的一些——举止,比如今天白天,抱你的时候,让你觉得不舒服了,也希望以后你能多提醒我。” “我……” 席至凝做梦也没想过,邝衍会在这种情境下直接和他坦白。“我没有……不,我完全不介意……”几次组织好的语言都被打散,只余下一种慌乱的恳切,“我是说,你喜欢男生这件事本身……很好。这是你的自由,没人有资格指控你,别想太多,好吗,你怎么选都是对的。” “……好。” 邝衍站起来,拉开了阳台通往寝室的门。“谢谢。” 快说啊。席至凝的喉咙像是被风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快趁现在告诉他。 “回来睡吧,你也困了,”邝衍扶着门,在屋里叫他,“明天上午还有课。” “……哦。” 席至凝呼出一口白气,回到室内,正好凌晨三点。他和衣躺下,在钟表走针声中盯着天花板,叫另一张床上的邝衍,“邝衍。” “嗯?” “没事。” 他说,“我只是发现,我好像没这么叫过你。” 多练习几次,告白的时候就熟练了。
第22章 择日和撞日(上) 跟人倾诉过后,封闭的内心仿佛开启了一个释放的闸口,堵不如疏,说出来反而轻松多了。 冷处理的这段时间,邝衍独自想了很多。当最初的热情回落,再顽固的执念也会松动,归根究底是因为“没得到”。 越得不到就越想要,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也许他只是不甘心,短暂地受了多巴胺蛊惑,将这份喜欢一层层剖开,剥离了臆想的美化和生理性冲动,其中又有几分是真爱? 而在看似严密的逻辑之外,他也会想起吃寿喜锅那天,金以纯和他独处时说的那些话:“他……和平时一样,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有点低落……我不是想为他开脱!”金以纯连连摆手,“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他想成很坏的人。” “我明白。”他说。 “我不能对你透露太多……但我们一起工作了几个月,大家都见识过他的为人。他从不玩弄别人的感情,也没有对其他客人做过同样的事……”金以纯艰难地斟酌着字句,“他有他的顾虑,时机不成熟,或者没准备好……你愿不愿意再见他一面?” “你问我吗?” 邝衍倏然一笑,话锋突转,“你们关系不错?”又说,“作为他的朋友,你很讲义气。”金以纯急得快要出汗了。 “你不来见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见你啊……” 邝衍后知后觉地一愣。 对啊。他也没告诉过那个人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来自哪里,两个人的喜欢都落不到实处,顾念着规则,体面,抑或是谁脸上那层壳,当他以为自己是被动的那个,对方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原地,只能在俱乐部里等着他,他若是不去,就无处可寻? 坦诚的人永远被偏爱。 所以,他要再试一试吗? “要。” 席至凝似乎下定了决心,“下下周五,我要在他生日那天跟他坦白,跟他道歉,随便他怎么处置我,我都尊重他的决定。” “让你滚远点,一辈子都别再招惹他呢?”酒吧老板说。 “能不能通融一下?”席至凝捂着脸假哭,“老公……” “丢死人了。”老板翻出眼白,“我说丢死人了。”全店最勤快最有眼色的“小丑”立马起身:“我去丢。死人在哪?”两个男的各吃老板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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