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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地毯上,一只墨绿色的设计师长椅摆在正中。程隽一身米黄色粗花呢套装,温柔地抬头,笑道:“小谢来啦?” 谢稚才连忙走上前,唤了一声“外婆”,将礼物递过去。那是他从Gigi列好的清单中,精挑细选的一本书。 程隽笑着夸了几句,示意Gigi收好,又拿起身旁的平板电脑递给谢稚才。 谢稚才坐到程隽身边,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件:侯向慈婚礼上重要宾客的家谱,延展开来,每个人都有照片和名字标识。 “我都要背下来吗?”谢稚才惊讶道。 程隽轻轻一笑:“这是Gigi帮你准备的,已经发了一份到你邮箱了。我觉得没必要,不过这孩子做事一向如此。其实,你只要认得侯家那几位就好,毕竟要和你同桌的。” 谢稚才翻了几页,心里愈发忐忑,这要是都要他背下来,他现在就要跪着求侯向恩另请高明。他苦笑着开了个玩笑:“一般不是还有些隐藏关系吗?” 程隽和Gigi都笑了,程隽拍了拍他的肩:“那你还是自己网上搜搜吧,我可不给你讲八卦哦。” 程隽随后花了二十分钟向谢稚才简要介绍婚礼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如何用餐、饮酒、问候。看着谢稚才略显吃力的模样,她笑着宽慰:“向恩是个鬼灵精的,做她的男伴,最重要的是把她看住了。” 谢稚才忍不住扶额:“这个我倒是早就领教过了。” 程隽忍俊不禁。谢稚才又问道:“那您去吗?” “我就不去了。”程隽摆摆手,“全是记者,乱糟糟的,言铮、明润他们去了就够了。” 阳光透过天窗,渐渐往西边移动,程隽示意Gigi先离开,问谢稚才要不要参观一下藏品厅。 谢稚才自然从善如流。 程隽领着他穿过几间展厅,谢稚才虽不精通艺术,程隽倒也没有说教的意思,有故事的她会多讲两句。 比如,那套梅森骨瓷是施老先生送她的结婚周年礼物。那几幅画,是计为升在追求施南阁时拍下的珍品。还有那件泛着醇厚光泽的白色丝绸长裙,竟是黄金时代女明星的戏服,程隽笑道:“这件已经被明润预定给她婚礼穿了。” 那些昂贵物品,串联起一家人的情感延续,谢稚才心头微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他们从展间的拱门出来,步入一个浅蓝色纹理的房间。 “这里就有点不好意思了。”程隽站在几面挂满画作的墙前,含笑道:“都是我和小女的拙作。” 程隽话虽谦逊,谢稚才自然连声夸赞。有几幅画作他在中秋宴时见过,花草、静物、山水,还包括璞园和云履的景致。 忽然,一幅人物画映入眼帘。 那是在海滩边,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跪在沙滩上抱着一只金毛犬,脸上带着几分倔强与稚气,阳光斜照,发丝半湿,挡住了些许眉眼。 他脸上有种熟悉的神气。谢稚才心里已经猜到是谁,明明应该不言语,但还是不自觉问:“这是计言铮吗?” 程隽旋即笑道:“是啊,是阿铮,他妈妈画的。你认出来啦?”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恍惚中,他想到比现在更年轻时的计言铮,说道:“像二十岁的他。” 他竟在这画前停留了许久,直到察觉自己的失神,才赶忙继续往下走。 他们浏览完剩下的画作,快要绕回展厅中庭时,程隽忽然停下脚步:“也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不过离晚饭还有点时间,我带你去看看这个。” 她拐向另一侧,沿着蜿蜒的走廊,走进一个隐蔽的小间。自然光被隔绝在外,圆弧形的房间一片昏暗。 谢稚才还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程隽已轻按开关,面前一个无边的屏幕骤然亮起,微光投射在她沉静的面容上。 “这是他们几个年轻人这两年帮我搞的,以前我都得翻相册,照片又旧,又容易掉出来,很麻烦。”程隽招呼谢稚才,“来,坐。” 房间里有双人沙发,也有单人椅,谢稚才挑了把橙黄色的圆凳,坐在程隽身边。 屏幕上,首先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一名洋装女子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头发盘在脑后,打着阳伞,气质优雅。 “这是——?”谢稚才轻声问。 “是我。”程隽微笑着点头。 接下来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渐次铺开。 从施老先生和程隽年轻时在欧洲的合照开始,影像中逐渐有了孩子们的身影。黑白转为彩色,定格在日常琐碎的瞬间:孩子们追逐打闹,夫妻间温暖的对视,家庭生活在光影间流动。 谢稚才侧头看了程隽一眼,她凝望屏幕,眼中映出深深的怀念和温柔的涟漪。 “看我们这些老人的照片,也有点无聊吧。”程隽说。 “怎么会。”谢稚才真心道,“老照片才有意思呢。” 程隽眉眼舒展,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张照片,恰是云履的院子。那时还没有喷水池,院中央围着栅栏,像是养着小动物,还有几架秋千。 正中间是一排六个少年少女,穿着英式校服,海军蓝的条纹衬衫配短裤、短裙。两个女孩梳着麻花辫,秀气精贵,洋娃娃般精致。 程隽暂停播放,笑问:“你肯定能认出来几个。” “啊,那是施明润小姐。”谢稚才指向鹅蛋脸女孩,微微一顿,又盯住照片最右侧的一个男孩。他站在最边上,身高和其他几个男孩相仿,脸扬着,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打定主意不肯笑似的,和那几个看起来像儿童剧团去演出似的孩子们对比鲜明。 谢稚才忍不住笑了:“这人小时候怎么长这么凶啊。” 程隽也跟着笑了:“阿铮心气很高啊,这群孩子里就他一个人不姓施,所以总是要强,都显在脸上了。他现在成熟了、圆滑了,我倒觉得小时候这样挺可爱,是吧?” 谢稚才不觉间一直盯着那张年轻稚气的脸,忽然被程隽一问,心中悸动,含糊应了两声。 程隽又带谢稚才认了另外几个孩子,都是谢稚才之前在网上读到过的名字,如今大多在国外,只剩施明润和计言铮还在她身边。 照片切换时,程隽带着几分留恋地说:“那时候他们都上的是英语学校,我怕他们忘了本,还专门教他们读中文书,都不听话。只有阿铮肯跟我念,学得很用心。” 一瞬间,谢稚才想起了很多,喃喃道:“您教孙有方啊,他还给我当过中文老师。” ---- 这段就是,反正我想的《傲慢与偏见》里Liz在彭勃利庄园看到Darcy画像的感觉……谁懂!!
第23章 忍不住落回你眼中 程隽微微扬眉,略带惊讶:“我知道你是ABC,但你之前中文真的不好吗?我不敢相信,最近看你的中文播报,真的不错。” “真的吗?”谢稚才讪笑,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程隽是否听过那次直播事故,毕竟在这个行业里,把中文念完美是远远不够的。 程隽似乎理解他的难言之处,鼓励道:“你进步很大了,慢慢来。” 后面的照片逐渐清晰,色彩愈发丰富。从前一个间隔能跨越三年,如今一个家庭旅行就能留下十几张。 谢稚才看到了计言铮的微信头像。那是计家三口在法国三峡谷滑雪,计言铮在终点处耍帅亮相,被计为升抓拍到的。程隽介绍到,这次是计言铮大学毕业前,全家最后一次圣诞度假。 也就是休斯顿圣诞的前一年……谢稚才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计言铮选这张照片做头像,心中重重一跳。 照片继续播放,画质逐渐提高,家庭成员的身影却开始减少。相册里多了程隽独自旅行的照片,或和施南阁同行,或与各年龄段的朋友合影。谢稚才心中不由涌上一丝欣慰。 就在谢稚才放松警惕时,屏幕上再次出现计言铮的身影,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是在一个草地网球场,背景中树影朦胧。计言铮穿着白色短打网球服,却没有在打球,而是坐在遮阳伞下的椅子上看书。 这是相册里最贴近现实中的计言铮的一张照片。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那种难得一见的闲适感。 他微微抬头,目光从书页上滑向镜头,眼神带着一丝迷离。高挺的鼻梁下,是那双总被主人要求不轻易泄露情绪的薄唇。 他的右手指尖还在拨弄着额前微长的刘海,像是刚被拍摄者从沉浸的阅读中轻唤出来。 谢稚才忽然觉得,计言铮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在休斯顿的时候?还是去年到现在的榕港? 他努力想忘却的往事,最近却不停重播的老电视剧,一遍遍执拗地回到眼前。 二十岁时那个让他又恼又怒的男孩,在影像中,是如此鲜活,如此有棱有角。如今,他已长成一个沉稳的男人,却对自己那么关照、欣赏,甚至……另眼相待。 上次深夜那句“惜才之情”,让谢稚才心乱如麻,不敢细想。 可现在,坐在程隽身边,透过照片与那双眼睛对视时,他心中竟好像藏着一个秘密,既雀跃又柔软,仿佛稍一触碰就要化作水似的。 意识到自己发愣了许久,谢稚才清了清嗓子,低声问:“这也是施阿姨拍的吗?” 程隽还未回答,佣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提醒他们该用晚餐了。 程隽微笑着应声“好”,起身时淡淡说道:“是他一个朋友拍的。我很喜欢,就要来收藏了。” 他们在东翼的小餐厅用餐,餐桌就像计言铮家里的那张小圆桌,紧凑却让人倍感亲切。 他们落座时菜已经布好,冷萃花雕醉蟹冻、松茸螺头炖金汤、糟熘黄鱼片、梅干菜炖牛肋,每一道都精致入味。配着凤凰单枞,点心是手工艾草米糕,清新自然。 程隽夹菜递给谢稚才,语气随和:“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谢稚才接过碗:“这也太精致了,我平时就吃吃食堂的三明治和意大利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隽道:“你忙工作,吃得简单点没关系,但总不能就吃这些,得注意营养。” 谢稚才点点头,心底却有些温暖。这一刻,程隽像是个普通的家长。 程隽又问:“适应回榕港的生活了吗?” 谢稚才回应说榕港是国际大都市,生活便利,没什么不适应的。 “那就好,”程隽点了点头,“离家这么远,想必你父母也很支持你。他们有催你成家吗?” 谢稚才正吃着鱼片,差点被自己舌头绊住:“他们——” 话音未落,就听得几米外有人打断了他:“外婆,你以为谁都像计为升那样吗?” 谢稚才下意识地循声回头,只见计言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今天他依旧穿着一身得体的商务西装,甚至系上了领带,但半温莎结显然有些松,看起来工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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