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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晚发生的事像一个生涩的铅块,重重地压在谢稚才心头。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不敢看计言铮的眼睛,更别说和他说一句完整的话。临别时,只能缩在家人中间,跟着大家一齐挥手,说了一句模糊而含糊的“拜拜”。 回家的路上,刑柳说要带谢幼敏去商场买衣服。车停在露天停车场,谢愈显和谢稚才留在车里等她们。 他换到副驾驶,原本是想玩玩手机,但心神不宁,屏幕上闪烁的字像水纹一样模糊,怎么都看不进去。 “爸爸。”他忽然开口。 “嗯?”谢愈显本在闭目养神,应道。 谢稚才望着前方的仪表盘,像是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话:“我和谢幼敏的名字,笔画数是一样的。” 谢愈显睁开眼,略有些意外地笑:“你怎么突然发现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所以……这是有意的?爷爷是特意这么起的?” 他们兄妹的名字是祖父起的,字义上对仗,都有表达自谦、大智若愚的意思,一看就是有讲究的。 谢愈显点头:“是啊。你小时候刚学拿笔,我们想着教你写中文名,结果发现笔画太多,怕你不肯学。好在你最后还是写出来了。后来你妹妹出生,我们想让爷爷起个简单点的名字,他却说不能偏袒,要让你们一样辛苦地学会自己的名字。” 谢稚才听着,心念一动,随即轻轻一哂:“她到现在也不会写。” “是啊,妹妹哪有你认真。”谢愈显顺着他笑,“你怎么想起来这个了?你后来学中文那么不情愿,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了。” 谢稚才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把视线投向车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是计言铮说的。” 那是在“休战”后,Neo出现前,他和计言铮之间有一段短暂的、平和的相处期。 有一次,刑柳叫兄妹俩的中文大名,计言铮忽然回过头问谢稚才:“你知道你和你妹妹的名字笔画一样吗?” “啊?是吗?”谢稚才愣了一下。他早就把中文荒废得差不多,小妹写字更是堪忧,根本没人认真想过这种问题。他下意识地抬起食指,在空气中比划。 “别比了。”计言铮一语打断,“你们俩的名字,都是十六画。” 谢稚才皱眉,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你闲得写我们名字干嘛?” 计言铮笑了,一脸“我才没那么无聊”的表情:“我就是觉得你们名字挺有意思的,就随手试了一下。一般这种大家庭,起名字都有规律的。你不信就去问你爸妈。” “那你呢?”谢稚才问他,“你的名字有什么讲究?” 计言铮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我三代单传。没得讲究。不过我舅舅家的孩子都是从明从水的,明澄,明沛,明润……” …… 回到现在,二十六岁的谢稚才停了一下,然后在自己名字后面,郑重地写下“谢幼敏”三个字。 他从没认真练过妹妹的名字,写得比自己的慢了许多。他提起十二分精神去写,像是进行一场小小的仪式。 “谢”是十二画,“稚才”、“幼敏”都是十六。他们兄妹的名字,各自二十八笔。 仿佛藏着某种默契的、久远的、温柔的对称。 …… “原来如此。言铮是个心细的孩子。”谢愈显仍旧没察觉儿子的异样,感叹了一句。 谢稚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轻,又怕太重。 谢愈显误以为他在怀疑,说道:“你别老一副对他有意见的样子。” “我没有。”他嘴硬地顶了一句,可音调已经出卖了他。 谢愈显笑:“还嘴硬呢。人家言铮比你大度多了,还在我们面前夸你,说你聪明、有才华。” “怎么可能?”谢稚才忽然抬头,语气里夹着点不可置信,“他怎么会提到我?” “唉。”谢愈显长叹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孩子不傻,大家都明白他为什么会来我们家过圣诞。他心里一直挺难受的。我跟你妈找机会跟他聊了几句,正好提到你。他也没说什么,就是顺口夸了一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们谁故意说起你的啊。” 他低着头观察儿子的神色,试图看出点端倪。 谢稚才却倔强地偏过头,额角贴着车窗玻璃,像是要躲开这整个话题。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 是告诉别人,也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升上高空,炽亮得像不愿眨眼的目光,万里无云,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计言铮的飞机,想必已经飞出了几百英里之外。 副驾驶座上,谢稚才紧咬着下唇,咬得很深,怕是要留下齿痕。 可是他得咬住,必须咬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股快要溢出眼眶的湿意死死压下去。 他低着头,眼前模糊,胸腔里一阵空洞的胀痛。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想哭,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又这么沉重。 他根本没亲耳听到计言铮那句所谓的“夸奖”,万一只是讽刺?只是在爸妈面前,笑着挖苦他、敷衍他? 他们真傻。他爸妈怎么会当真呢? 计言铮怎么可能夸他? 他是个坏人。很坏很坏的人。 …… 六年后,在榕港的公寓里,谢稚才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开,他执拗地开始还原那份“规律”——那年计言铮轻描淡写地指出的规律。 都怪“谢”这个字,十二画,冗长又复杂,小时候他写得眼泪都掉下来。不像“计”,只有四画,多轻松啊,像计言铮本人,干净、利落。 于是他动笔了。 “计言铮”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写上纸面。前两个字流畅得像呼吸,最后一个字却要小心翼翼地描摹,每一笔都带着些许迟疑。 他一遍遍写着写着,忽然发现这三个字竟然排列得出奇地好看。横平竖直,有一种汉字特有的节奏美感,就像是,像是这个名字,天生就适合被放在他眼前。 一定是因为笔画少的缘故。他试图说服自己。 他的脑子被这个名字一次次占据。谢稚才机械地、一遍遍地写下“计言铮”。 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工整,而心绪却越来越混乱,像从头顶轻轻倾倒下一场细雨,无声地打湿他心底某处。 等他停笔的时候,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计言铮”。 大半张纸,全是那三个字。 他怔怔地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久到他突然不认识这三个字了。 久到他觉得计言铮本人,就藏在这些字的墨水里,透过纸张看着他——那种带着点笑意、不动声色、温柔又揣着心思的凝视。 谢稚才猛地收回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钢笔盖好,把那张纸折也不折地放到书桌角落,不敢再看第二眼。 看来他那座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那一套小心布防的冷静与疏离,全都白费了。 他已经被攻陷了。 却不是被一兵一卒,而是那种沉默的、深沉的、毫无声响的温柔。 像水渗入裂缝。像光穿透缝隙。 一切悄无声息,却无可抵挡。 ---- 这段写的时候就觉得超级心动,不想和别的地方放在一起,就多更了这一章短一点的。这里有回忆的穿插,希望写得够清楚,大家不会看不明白! 1.所以当时见到施明润,谢稚才想起来听计言铮提到过她 2.你没有看漏,休斯顿最后一夜发生了什么还没有写到!(但是快了!!(么?(嗯!!
第22章 叫太易动情 农历新年刚过,榕港的春天便急不可待地洒下和煦的阳光。 Gigi休假结束回云履上班的第一天,天气好得很给她面子,庭院内外潜藏的寒意被日光一点点驱散,空气中隐约飘来植物的清香。 春节期间,施明润撇下未婚夫,飞去加拿大与父母兄弟团聚。而施南阁一家则选择来到云履,陪程隽过年。他们还带来了几位璞园的工作人员,云履只留了习惯一起过年的厨师和阿姨。 Gigi则是在冲绳度假,回来时整个人都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穿着一套新绿色的套装,脚踩白色短高跟鞋,神清气爽地步入院子。刚迈进半分钟,她就注意到庭院里随着气温回升而冒头的杂草,立刻在手机上敲了几个键,提醒管家督促园丁打理。 这个时候,程女士大概还在洗漱或用餐,Gigi便先去办公室处理邮件。年后,各式聚会、奢侈品牌女装秀、拍卖行春拍的日程都等着她处理。 不过今天最重要的,是年前早已定下的晚餐约会——程女士邀请了世晖电视台的新闻主播谢稚才共进晚餐。 谢稚才的电话是Gigi提供的,程隽亲自拨通,足见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Gigi知道,去年谢稚才曾来云履参加中秋宴,不过那是施明润委托公司承办的自助餐。 作为私人助理,Gigi一向严谨,特意询问了谢稚才的忌口和偏好,和程女士商量后才最终敲定今晚菜单。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施家常用接待宾客的宾利飞驰驶入云履大门。Gigi站在别墅门口迎接,司机下车开门,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白色薄毛衣、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乐福鞋,头发稍长,毛茸茸的,俊秀中又多了几分随意。 Gigi暗自讶异,谢稚才比资料照片上、甚至中秋宴上的模样,都显得年轻许多。 之前通过电话,谢稚才已认识Gigi,见面后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Gigi微笑回应,引着他进门,解释道程女士正在藏品厅等候。谢稚才点头道“好”。 进入西翼电梯时,谢稚才忽然问:“有什么我要注意的吗?我没和程女士单独相处过。”谢稚才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职业特有的播音腔,而现在,却如同一个声音悦耳的人在闲聊,自然亲和。 Gigi善意地提醒:“程女士很好相处,只要不提让她注意身体就行,她不喜欢被人当成老人看待。” 谢稚才笑了笑,轻轻点头。片刻后,他又收敛笑意,问道:“所以,今天就我和程女士两个人吗?不会有其他人?” Gigi有些困惑,稍微细想了一下这个“别人”是否意有所指,回道:“程女士只约了你。” 谢稚才似乎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答“好”。 当初接到程隽的电话,他有些意外和紧张。程隽在电话里笑说,刚听说谢稚才要作为侯向恩的男伴参加婚礼,还听计言铮提到他有些忐忑,便想提前聊聊,为他打打气。 谢稚才感激又受宠若惊,便答应了邀约。 此时,电梯门在谢稚才面前缓缓打开。杏白色墙面的藏品厅中庭,晨光透过双层夹绢玻璃天窗,细腻地漫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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