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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崽子是他从垃圾堆旁捡回来的,是他熬夜带大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家人。 后来的日子,变成了无休止的分别与重逢。 郑磊的足迹从南方的潮热工地,到北方的寒风厂房,每次回家待不上几周,新的驻场通知就来了。 瘪柴考进了一个市内靠家的大学,来回不过几小时,为的就是可以和郑磊见面。 每次走时,瘪柴都会抱着他不放,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黏糊糊的: “哥,再留一天好不好?就一天。” 郑磊总是皱着眉骂他,一把拉开他,转身就走。 有时,郑磊会坐在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里发愁。 当上项目经理,他夜里总睡不着,总觉得这钱挣得烧心。 以前当工头,管的是钢筋,水泥和二十来个工友,只要盯紧进度,把好质量,晚上就能睡个踏实觉。 现在不一样了:早上刚到工地,建材商就把他拉到角落,往他兜里塞红包,笑盈盈地说:“钢筋按常规价报,实际给您发其他款的哈,差价咱们对半分”…… 有时合作方暗示“汇款走私户,能省‘手续费’”,自个回到宿舍,还得对着一堆发票皱眉——明明是买的国标电缆,票上却货不对板。 身边人都说“都这么干,没人查”。 郑磊把红包硬塞回建材商兜里:“材料必须是国标的标准,少给老子来这套!” 建材商脸色瞬间垮了,甩下句“有钱不赚缺心眼”。 他拿着那张假发票找到财务,拍在桌上:“重开,按实际的来。” 财务支支吾吾:“郑经理,他们那边都默许了……” “他默许我不默许!” 郑磊吼了一嗓子,整层楼都听得见。 最让他膈应的是上个月,要进防水材料,对方直接把供应商换成了自己的亲戚,材料一到工地就露了馅。 郑磊当场把样品摔在他们面前,要求退货,对方却慢悠悠地抽着烟: “郑哥,差不多得了。这单成了,给你抽十万。” “郑磊盯着他骂,“以后要是返工算谁的?工人的命不是命?” 他当场换了供应商,哪怕耽误了些工期也没松口。 后来他才听说,那单要是成了,那几个混蛋能贪四十万——这种把良心当垫脚石的事,他做不来。 “郑哥,你太死心眼了。” 有人劝他,“挡别人的财路的事不能干啊。” 郑磊只是闷头抽烟:“昧良心的事更不能干!” 他以为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没人能挑他毛病——却没想到,这底线竟有天成了别人整他的刀子。
第四十三章 你听话 通知是总公司纪检组的人亲自送来的,薄薄一张A4纸,落在郑磊办公桌上时,郑磊还没意识到严重性。 “郑经理,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收受材料商回扣,篡改工程验收数据,麻烦配合调查。” 郑磊拿起来看两眼,笑了。 从当上项目经理那天起,他就没碰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材料验收单上的字全是他一笔一划签的,问心无愧。 “行,要查什么,我都配合。”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声音稳得很——年轻时跟人打架都没怂过,何况是没影子的诬告。 可他没想到,“铁证”来得又快又狠。 纪检组的人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银行流水: “上个月十五号,有笔二十万块的转账从建材商李总的账户,转到了这个尾号3789的卡上,开户人是你前工头,我们查过,这张卡一直由你实际使用。” 郑磊猛地抬头,皱眉道: “不可能!那人几年前就走了,这卡早注销了!” “那这份材料验收单呢?” 对方又递过一张纸,上面是他熟悉的签名,可验收日期是他在西北驻场的日子,签字笔迹看着像他的。 “供应商送的是次级货,你却签了‘合格’,这怎么解释?” 郑磊后背发凉,凑过去细看——签名确实像他的,连笔锋的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那天他明明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工地,根本不可能签字。 还有那张银行卡,他突然想起上个月有人借过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说是“登记项目人员信息”,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脊梁骨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这都是假的!伪造的!” 郑磊的声音忍不住的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知道了,上次换防水材料断了人家的财路,之后就总有人在背后阴阳怪气,说他“不懂变通”“缺心眼”,原来早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郑经理,我们只看证据。” 纪检组的人语气平淡:“还有几位施工员的证词,都说见过你收了建材商的红包。” 那些施工员,或是收了钱的帮凶。建材商给他塞红包不假,他收了不假,可收了不过多久就塞回给人家了,才是事情的重点啊。 郑磊张了张嘴,想喊想骂,可话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攥紧拳头,硬生生忍住了。 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挥拳的愣头青,他知道,此刻发火没用,只会让那帮人看笑话,让纪检组觉得他“恼羞成怒”。 会议室的门开着,外面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他瞥见有人扒着门缝看他,眼神里有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同事”,此刻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 甚至,现在工程里和他合作的王经理,还端着茶杯晃了过去,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哥,误会吧?好好解释,别着急。” 郑磊没理他,只是盯着桌上的“证据”,心里如同被勺子挖空了一大块。 他守了大半年的底线,拒绝了无数次回扣,较真到为了一批合格钢筋跟人拍桌子,到头来,却成了“违规者”。 这项目经理的位置,工资高了,权利多了,可藏在暗处的龌龊,太脏了。 处理结果下来得很快:解除项目经理职务,调离核心项目组,说白了,就是被“踢”出了管理层。 郑磊收拾东西时,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有人想过来搭话,他摆了摆手。没必要了,解释没用,告别也多余,这里的人和事,都让他失望透顶。 抬头看着远处,郑磊轻轻叹了口气。职位爬得越高,越见不得光,那些他曾羡慕的所谓的“成功”,此刻变成了灰。 长途汽车颠了十几个小时,郑磊才失魂落魄到了家。他不打算再回工地,而是直接往上交了辞退申请。 瘪柴几乎是扑着冲过来: “哥!你怎么回来了?!” 下一瞬,温热的身体就撞进了郑磊怀里,胳膊死死环着他的腰。 郑磊僵了僵,抬手摸上瘪柴的后脑勺。 “想你了,回来看看。” 他扯了扯嘴角,连自己都觉得虚。 怀里的人却突然顿住了。 瘪柴抬起头,看着郑磊手里的旧帆布包——那不是他每次出差带的行李箱。 再看郑磊的脸,眼下的黑眼圈,身上没有熟悉的烟味,只有长途奔波的汗味和疲惫。 瘪柴没问“项目结束了?”,也没问“怎么没提前说?”,他好像懂了,知道了哥在那头发生了什么。 郑磊的手顺着瘪柴的后背往下滑,摸到他的肩膀上,突然就泄了气。 他靠着门框慢慢蹲下来,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瘪柴的发顶,粗糙的掌心反复摩挲着他的后脑勺。 “崽啊…你说……老子错了吗?” 郑磊在家待了半个月,把自己关成了哑巴。 瘪柴周末回来,总能看见他蜷在沙发上。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提要不要找新工作,他就闷头抽烟。 这天晚上,瘪柴从厨房端出两碟小菜——一盘拍黄瓜,一盘卤猪耳,还从柜子里翻出提前买好的酒。 “哥,喝点酒吧,解解乏。” 郑磊盯着酒杯看了几秒,没说话,抓起酒瓶就往杯里倒。“咕咚”一口下肚,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他却像是舒坦了些,又给自己满上。 “少喝点,空腹喝容易醉。” “没事,老子酒量好。”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又灌下一杯,眼神却空茫茫的,“以前在工地,跟工友喝几斤都没事……现在倒好,连个喝酒的人都没了。” 瘪柴没再劝,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他。 郑磊一杯接一杯地喝,话渐渐多了起来,一会儿骂王经理“不是个东西”,一会儿说“老子没贪一分钱”,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颤,却还在往嘴里灌酒。 瘪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却只能默默把他快倒的酒杯扶稳些。 没过多久,郑磊手里的酒杯“哐当”砸在桌上,人往沙发上一歪,就没了动静。 呼吸粗重,嘴里还嘟囔着些听不懂的话,已然是烂醉如泥。 瘪柴叹了口气,起身去扶他。把人放在床上时,郑磊无意识地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了瘪柴的手腕,让他僵在原地。 等了几秒,见郑磊没再动,只是沉沉地睡着,眉头还皱着。 瘪柴轻轻抽回手,忍不住蹭了蹭郑磊的手背——粗糙的,带着薄茧,是抱过他无数次的手。 他站在床边,看着郑磊的睡颜。 这半年,他无数次想过这样靠近他。 想在他累的时候抱他一下,想在他难过的时候靠在他身边,可每次都只能忍住—— 哥觉得他喜欢男人已是怪事,要是被发现真正的心思,怕打破现在的安稳,怕他眼里的“崽”真的变成了“怪物”。 今晚的郑磊,卸下了所有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个机会,他等了太久太久。 瘪柴的屏住呼吸,慢慢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犹豫了很久,手指颤抖着,终于轻轻环住了郑磊的腰,整个人躺在了郑磊身上,把男人压在身下。 郑磊的身体很暖,满身的肌肉即使在睡着时也很结实。 他把下巴抵在郑磊的胸上,轻轻蹭了蹭,摸摸他的胸脯,刮刮他的胡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心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和珍视。 今晚,就这样睡着就好…… 就这样到天亮就好…… 第二天瘪柴被郑磊一脚踹下了床,骂骂咧咧道:“不安分的玩意!”“老子又差点被你压死!” 瘪柴则说是郑磊硬拉着他的,走不掉。郑磊喝多了大脑断片,稀里糊涂的还真信了。 郑磊在家待了快俩月,他心里空得慌,整个人都要锈住了。 瘪柴倒是连轴转。白天在学校学习,他自己选了计算机专业,不是因为喜欢,单纯觉得自己能整明白而已。 明明是半路出家,瘪柴却总能跟上进度。在一起混街头的日子,他不会知道自己在学习方面如此有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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