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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磊站在原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钱。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扛过最重的货,挨过最狠的拳头,却第一次觉得,手里的力气好像有点攥不住什么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货仓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工人们大多坐在门口,插科打诨,就着些粗俗的话题,吃着并不美味的晚饭。 晚上郑磊回出租屋冲了个凉,到家门口时又碰着那神经兮兮的老头子,见到他就像条蛇一样涌上来,指着他的胸口,念叨着: “它们都来了!都来了!它们在你的身体里面扎根了,迟早有一天,会让你失控的!” 郑磊拧着眉毛听了半天,耐心没了。把人推开自顾自的进了屋子里。 凌晨两点多的码头闪着杂乱的光,灯塔和船的探照灯,港口五彩的灯带和工人的头灯,在黑暗里交织… 郑磊和虎子开车到约定的地点,提早了半小时,两人在外头还等了一会,才一前一后走进码头。 底舱的铁门“吱呀”开了道缝,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这就是独眼口中那个老黄。 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照了两人片刻没说话,眼神却像钩子,在郑磊紧绷的嘴角和虎子攥紧的拳头上多停留了一会。 郑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开口,老黄却转身往里走,声音沙哑:“在角落。” 擦肩而过时,郑磊瞥见老黄脖子旁边的一条疤,像条蜈蚣。 他突然想起独眼白天给他们介绍老黄时说的话——老黄在码头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此刻,那老头的背影弯着,像是驮着比货箱更沉的东西。 “走了。”虎子的声音把郑磊拽回神。两人把两箱货码在皮卡后车筐,用帆布盖着,看着不起眼,却沉得压得后胎都瘪了些。 车子刚拐进码头边缘的小道,两道手电筒的光柱突然从树后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停车!干什么的!” 郑磊猛地看向车窗外,虎子本想一脚油门冲出去,却发现这小道太窄,开油门怕是要冲出围栏了,迫不得已,他猛地踩了刹车。 “妈的,是巡逻的。”虎子低骂一声,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折叠刀,他特意带来谨防意外情况的。 “别动!”郑磊突然按住他的手,眼睛飞快扫过车的后座,两套橙色的环卫工服躺在那。 他几乎是扑过去,拽起两件褂子就往身上套,布料上还沾着馊味。 “快!穿上!” 虎子反应也快,三两下套上褂子,郑磊已经摇下车窗,粗嗓子扯着调装腔作势:“哥几个!刚清理完那边的废品,正准备撤呢!” 光柱打在两人脸上,巡逻的人穿着制服,皱着眉打量:“今天还没到清废品的点啊。” “今天特殊,说早上上头要来人,领导特意吩咐的。你没听说?”郑磊语气里带着点讨好,手心却在冒汗——后斗的帆布没盖严,露出个纸箱角。 虎子看这情况,适时递上烟,火机“啪”地打着,映亮他脸上的笑: “哥,抽烟,辛苦辛苦。”烟是他平时抽的劣等烟,烟丝呛人,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巡逻的人接过烟,抽了一口,目光扫过皮卡后斗,眉头皱得更紧。 郑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再编点什么,领头的突然摆了摆手: “赶紧弄完走人,别在这儿晃悠。” “哎哎,好嘞!”郑磊赶紧应着,看着光柱消失在拐角,后背的汗瞬间把褂子浸透了。 虎子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小道。郑磊回头看了眼,码头的灯火越来越远,看着亮,却透着股寒意。 “操…”虎子猛吸了口烟,烟蒂扔出窗外,“刚才差点就栽了。” 郑磊没说话,只觉得刚刚那个巡逻的怕是看出来了,没有戳破他们罢。 这活,果然不是那么好干的。 天光大亮时,郑磊和虎子把皮卡停在货仓后巷,帆布掀开,几箱货安安稳稳码在地上。 独眼早等在工具房门口,见他们来,眼皮都没抬:“卸这儿吧。” 郑磊弯腰搬货,虎子掏出烟递过去给独眼,独眼没接,只从兜里摸出四张红票子,一人两张拍在他俩手里。 那之后一段时间,独眼确实没给他们派什么险活。 有时是帮着往郊区仓库运几箱“样品”,有时是替他盯着某个特殊货仓后门,防着拾荒的乱闯。 活不重,只是每次从独眼办公室出来,总觉得后颈发凉,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虎子偶尔会叹口气,说独眼这是在“喂熟”,郑磊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摆弄着自己脚边的钢管——之前捡来打算教训那个偷自己肘子的狼崽用的。 直到两个月后的深秋,独眼叫他俩去办公室,桌上放着个黑色行李箱,锁得严实。 “送趟远的,”独眼亲自确认了箱子的锁完好无损,才交给两人:“西郊废弃砖窑,有人等。别问是什么,别开箱,送到就行,交换之后,把他们给的运回来。” 这次甚至没给定金,只说“回来少不了”。 郑磊看着那箱子,棱角分明,掂了掂,沉得不像话,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抬上了车。 回程时,车子刚开过砖窑的岔路,三辆摩托车突然从树后窜出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为首的光头举着砖头,对着车二话不说就砸过来,玻璃碎渣溅了前座两人一脸。 “小心!”虎子猛打方向盘,皮卡撞在土坡上,两人被甩得撞在破碎的前挡风玻璃上。 郑磊抄起副驾的扳手,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中,嗡的一声,血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没管,只盯着扑过来的人,扳手抡得虎虎生风,砸在对方胳膊上,听着骨头裂响的脆声,自己后背也被划了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虎子从车里拖出根撬棍,两人背靠背站着,血混着汗交融着往下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不知打了多久,打的几个摩托佬爬不起来,两人才上车,重新开火。 他们没敢耽搁,拖着伤把车开回货仓,凌晨三点,独眼居然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右眼显而易见的亮了亮: “东西呢?” 郑磊指了指后座的箱子,没说话。 独眼走过来,看了眼他后背的伤口,血把衬衫浸透了,像朵烂开的花。 他突然笑了,露出点黄牙,拽过郑磊的胳膊就往值班室拖:“进来,给你弄弄。” 走到一半,他又叫了叫办公室里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小吴,去给你虎子叔处理一下。” 碘伏倒在纱布上,往伤口上按的时候,郑磊疼得浑身发抖,喉咙深处粗哑的闷哼了一声。 独眼的动作不算轻,手指粗糙,蹭到伤口上砂纸磨没啥区别,却奇异地没让人觉得敷衍。 “硬气。”独眼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是条汉子。” 叫小吴的青年给虎子缠好纱布,站在一旁不敢吭声。独眼起身从铁皮柜里摸出个黑塑料袋,往桌上一摔。 两沓厚厚的红票子滑出来,边角整齐,颇像两块砖头。 “拿着。”独眼指了指钱:“这趟的,多出来的算汤药钱。” 虎子抬眼瞥了眼钱,没动。郑磊转过身,视线落在红票子上,喉结滚了滚——这钱够他跟他重病的娘过大半年安生日子了。 “歇几天。”独眼又往桌上扔了个药瓶,“云南白药,自己抹。”语气平平的,却没像平时那样催着“明天照常上工”。 歇息的日子,郑磊难得的感受到了自己这个生命的呼吸,不用扛各种重物,不用担心下一顿吃不饱。 实话说,郑磊活到现在就没过过几天这样舒坦的日子。唯一难忍的是后背的伤,让他晚上睡觉堪称煎熬。 饭也做不了,他只能每天出去买吃的。傍晚,他揣着几张零钱,打算到那头的街道上看看晚上该用什么来填肚子。 可没想到的是。 本来快要在他脑海里面忘记的那个小崽子,消失了两个月后,居然又出现了。
第八章 找上门 郑磊当时正拎着两盒快餐往回走,里头的宫保鸡丁和回锅肉还透着热乎气。 他刚路过条堆满杂物的僻巷,就听见一阵拳脚砸肉的动静,混着几句骂骂咧咧的脏话。 他皱了皱眉,脚步慢下来。 巷子深处很暗,隐约能看见四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正围着地上一个影子拳打脚踢。 下手没轻没重,全往腰腹和后脑勺招呼,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踹得最狠,边踹边骂:“妈的,还敢来不?” 郑磊本想绕开走——这种街头斗殴他见多了。可他看见被打的那个人时,脚步却定住了。 那崽子被打得狠了,猛地抬起头,想啐一口,却只吐出些血沫子。 血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半张脸,鼻子嘴巴都肿得不成样,只剩一双闪着光的眼。 他瞅准一个混混抬脚的空档,突然弓起背,用尽全身力气往对方膝盖骨一踹——明明知道打不过,偏要拖着人一起疼。 郑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 这是那个抢他肘子,偷“零食”,被他追得满草地跑的小狼崽。消失了两个月,居然又碰到了… 都这时候了,还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手里快餐塑料袋被捏的噼啪响,郑磊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往前迈了两步。 他看见一根木棍就要砸在崽子后脑勺上,那崽子却还在挣扎着要咬旁边人的腿,他张口呵了一声: “喂!” 混混们愣了愣,转头看过来。见就一个人,还是个穿着工装,手里提着盒饭的糙汉,黄毛嗤笑一声: “哪来的傻叉?” “别打了。这是我的地,赶紧滚。”郑磊的声音冷冷的。 “操!”黄毛举着钢管冲上来:“你他妈谁,给你逼脸了!” 郑磊侧身躲过钢管,顺手抄起旁边堆着的半截砖,没看准头,直接往黄毛脸上拍。 “砰”的一声,黄毛惨叫着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剩下四个见状,嗷嗷叫着围上来,木棍,拳脚往郑磊身上招呼。 郑磊没躲,硬抗了几下,反手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肋骨上,听得见骨头闷响。 他打架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狠劲,不管不顾。对起几个混混来毫不心慈手软,大臂快顶上两个混混那么粗。 郑磊越打越凶,趁他们武器脱手,抓起地上的木棍就敲得呼呼响。不过几分钟,四个混混就躺的躺,躲的躲,看郑磊的眼神像见了鬼。 “滚!”郑磊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后背伤疤的疼快让他站不住了。 混混们哪还敢多待,架着受伤的黄毛,连滚带爬地跑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慌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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