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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安静下来，只剩郑磊粗重的喘气声。他拄着膝盖缓了半天，转头看向地上那团影子时，睫毛一抖。 小狼崽还躺在那儿，没动。血糊满脸，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在昏黄的光线下发黑。 胸口剧烈起伏着，却硬是没哼一声，刚才被打的地方肯定疼得钻心，可他依旧龇着牙。 郑磊看着那崽子，喉结滚了滚，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没好气的嘲讽： “又偷人啥东西了？” 地上的影子猛地一僵。狼崽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郑磊。 他没说话，胳膊下意识往肚子上收，像在护住什么，又像怕郑磊再挥拳过来。 郑磊啧了声，从裤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纸巾——还是上次在值班室没用完的，随手扔过去。 纸团砸在狼崽脚上，滚到手边。 “擦擦，血呼啦差的，看着心烦。” 瞧见他这副样子，郑磊心里那点烦躁混着点说不清的滋味，他接着说： “上次给你包子是让你别玩命，不是让你接着惹事。”他絮絮叨叨地念，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操心这个狼崽子。 “那些混混是你能惹的？真把自己当狼了？再整下去，你都不是饿死的，是被打死的。” 狼崽擦脸的动作顿了顿，也没应声。只是纸巾擦过嘴角时，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郑磊又问：“到底偷啥了？” 狼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急着辩解，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点“嗬嗬”的气音，却没吐出一个字。 他自己也愣了下，随即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把没擦干净的血糊得更乱，像是在懊恼。 郑磊这才注意到——这崽子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刚才挨打的时候，他也没哼过一声，原来不是犟，是发不出声音。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扭头看了眼墙根那两盒快餐，塑料盒上还冒着点热气，宫保鸡丁的香味混着巷子里的馊臭味，有点别扭。 郑磊叹气，伸手把快餐拎过来，往狼崽面前一递，盒子“啪”地磕在地上，发出轻响。 “吃吧。” 狼崽猛地抬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被惊讶填满。 他盯着那两盒快餐，又飞快地瞟向郑磊，眼神里的防备像层薄冰，在夕阳的光里颤了颤。 他没动，只是捏着纸巾的手攥得更紧了。 “看啥看？”郑磊没好气地踹了踹他旁边的地面，“不吃就饿着！” 狼崽的视线又落回快餐盒上，这次没再犹豫手像闪电似的伸过来。把两盒都托到怀里。狼吞虎咽起来。 郑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硬邦邦的地方，突然软了一小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后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老子再去买一份。”他说着，转身就往巷口走。 郑磊走后的巷子里，狼崽突然停了咀嚼，抬起头，望着郑磊往光亮处走去的背影。 在他眼里，那背影很伟岸，一身肌肉，背膀宽厚，后背的衣服还沾着打架时蹭的灰… 却在昏黄的光里，透着股让人莫名安心。让这个少年的心里，不由得滋长起来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郑磊拎着新买的两盒快餐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后背有道目光黏着，腻得人不自在。 他猛地回头。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垃圾桶发出的“哐当”声，没看见人。 郑磊没细想。许是刚才打架累着了，疑神疑鬼。 出租屋的灯亮起来。郑磊把快餐放在桌上，脱了外套。 他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就一同被凉水冲下肚了。 几天后，他后背的伤结了层硬痂，摸起来像块贴在肉上的塑料片，不耽误干活了，郑磊就重新回到了货仓。 早上的货仓，郑磊揣了个馒头往食堂走。仓库里已经闹哄哄的，工友们往来穿梭，汗味混着铁锈味，是他熟悉的味道。 “磊子，伤好利索了？”旁边一个叫王大强的工友拍了拍他的胳膊，手里还举着张照片。 “你看我家小闺女，刚满百天，胖不胖？” 郑磊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婴儿皱着眉，像只没毛的小猫。 “行啊强子，都当爹了。” “那可不，”王大强把照片揣回兜里，脸上的笑收不住，“等你以后有了娃就知道，再累的时候，看着娃笑，啥都值了。” 郑磊“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扛起一捆木材往货车上送，沉甸甸的。送完后，不由自主的想了想刚才工友的话 有了娃？ 他低头看自己磨出厚茧的手，再想想出租屋里那只够一个人睡的床… 活了二十七年，女人都没沾过一次，还娃？ 郑磊抹了把脸上的汗，对着货堆低声骂了句： “操，瞎琢磨啥。” 阳光刺眼，货仓的铁皮顶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他甩了甩头，抓起另一捆木材，不再想那些没影的事。 晚上十一点钟下了工，郑磊满身汗味的往家里挪。虽说着不在意，可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去思考那些他不喜欢的玩意。 日子过到现在，他不知道算不算的上“勉强”，只是别人都有家，有亲人，他呢，只有每天晚上回出租屋提防神经病老头。 郑磊刚拐进巷口，后颈那点熟悉的发紧感又来了——有人在看他。 郑磊皱了皱眉，加快脚步。鞋底踩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又回头看了一次，还是没人。事实上，自从他返工之后的几天，他一直都有种被监视和跟踪的感觉。 甚至这感觉，一直到他回到自己的那栋楼，上了台阶后都没消散… 郑磊开锁时环顾四周看了半天，却发现又没了动静，才迅速打开门到屋子里把门反锁上了。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有风声，窗外行人稀碎的话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郑磊舒了口气，说不定真是自己多疑了。 冲凉的热水刚烧好，郑磊走进厕所脱了一半衣服，“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郑磊的动作顿住了。没啥人知道他住这，会十一点来串门的，更不会有。 他把刚解开的裤腰带又系好，重新披上衣服，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 “谁啊？” 门外没回应。 郑磊心里犯嘀咕，伸手摸出自己藏在家里的钢管，慢慢拉开一条缝。 楼道外边没有光，出租屋里的灯照亮了门口站着的那个瘦小的影子。 穿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像是鸟窝，蔫蔫地站在那儿，见门开了，一点点抬起了头，露出那瘦得尖尖的下巴，眼睛直直望着郑磊 郑磊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狼崽子。 这崽子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第九章 缠上了 郑磊盯着门口那瘦影子，单手叉腰，语气带刺： “跟了老子好几天了吧？以为藏得挺严实？” 面对郑磊的质问，他没躲，就眼看着郑磊，眼里那点野劲没褪，倒像是等着被戳穿似的，平静得有点反常。 “半夜找老子，想干嘛？”郑磊往前挪了半步，低头看着这团脏兮兮的影子。 崽子还是不说话，只是目光在郑磊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那间逼仄的出租屋—— 破旧的墙，堆在角落的旧工装，还有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空快餐盒。 然后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郑磊更近了些，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淡了很多，隐约透着点怯生生的光。 郑磊心里震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这崽子一路跟着他找到家，大半夜堵在门口，眼神里那点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想留下来。 荒谬感瞬间涌起。他嗤笑一声，往门框上靠了靠：“怎么？给了你两口吃的，觉得老子是好人，想赖上我？” 他这情况，刚够过活。跟着独眼混的日子，今天能拿钱，明天可能就得挨刀，自己都还顾不上，哪有地方搁这么个半大崽子？ 崽子没应声，突然向郑磊伸出了手。 郑磊还没反应过来，裤腿已经被崽子攥住了。不是轻轻搭着，是死劲的攥，像要把这布料掐碎。 他有点心烦，低头瞪着崽子那张沾着灰的脸，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下后脑勺—— 这崽子的样子，那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甚至跟混混打架时拼命踹人膝盖的架势，都像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操。”郑磊低骂一声，这念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你找谁不好，找个有钱的啊！找老子顶什么用？”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钱，这次没扔，直接拍在崽子另一只手上，力道不轻：“拿着滚。别在这儿耗，我这地方养不起你，也不想养。” 崽子的手被拍得一麻，钱差点掉下去，却还是没松那只攥着裤腿的手。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钱，又抬头看向郑磊。 郑磊的耐心磨没了，火气往上窜，没像上次那样猛踹地面，但还是抬脚往崽子脚边虚晃了一下，表达自己的不满： “松开。赶紧走，少来烦我！” 崽子被那股风扫得手一紧，随即又攥得更牢。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可那只攥着郑磊裤腿的手却没收，眼神里翻涌着光，像是说：“我就不走”。 郑磊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起火。他指着楼梯口：“滚！再赖着，别怪老子不客气！” 崽子没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和郑磊对峙着，空气里都是火星子，像两只即将撕咬起来的野兽，谁都不肯让。 郑磊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咬了咬牙，转身“砰”地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十几年前那些风一样的日子，在回忆里逐渐清晰起来，风里雨里的细节，还有自己身上那些消不掉的伤疤，记载的都是他这一路是如何走过来的。 他也知道这种日子不好过，可谁的日子又好过呢，日子又何时好过过呢。 门外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慢慢往楼梯口挪去，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倒像是在数着台阶。 他不再管那个声音，终于洗了澡，睡了个不算踏实的觉。 那之后几天，郑磊心里头闷得慌。 他没再在巷子里撞见那崽子，出租屋门口也清净。 可越是这样，那天晚上崽子攥着他裤腿的力道，还有那双亮得扎人的眼睛，就越往他脑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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