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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翻上晚霞,暮色半明半暗,云上隐有暗星。浴室里的水声变大了,应该是奚临从浴桶里站了出来。兰朝生一动不动,缓慢将眼睫垂下去,望着自己脚下一块地砖,不由自主朝浴室迈了半步,又很快刹住了。 浴室门被人拍开了,穿戴整齐的奚临裹紧自己的羽绒服冲出来,抱怨着冷。紧接着他就看着了站在那的兰朝生,面色一愣,说:“你不是说有事?这么快?” 兰朝生目光转向他,说:“提前结束就回来了。” “行吧。”奚临不多探究,“你等等啊,站那别动!” 兰朝生不明所以,但也真就站着不动了。奚临跑去翻着自己换下来的外套兜,神秘兮兮攥在手心,叫兰朝生伸手。 兰朝生一双眉生得很平整,约莫是眼廓深的缘故,眉心不皱也像微蹙,看着总有些严肃。听了奚临的话,他将手伸出,掌心平举,面向奚临。奚临于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他掌心——是几朵生机勃勃,开得正盛的小野花。 “好看吧?”奚临笑道,“你们这真神奇,才二月就有野花开。我路过的时候找着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小野花安静躺在他的掌心,还带着这个人的体温,鲜明的暖意。兰朝生垂目瞧着,好半天才轻声说:“好看。” “好看就行了。”奚临大为满意,“诶,我路上还遇到榜娜,你还记得吧?就是上回送我野花环说要嫁给我的那小姑娘,特好玩,羞答答的跟我要花。” 兰朝生捧着野花的掌心收起,问他:“你给她了?” “哪能。”奚临说,“我说不行,老师这是要带回去送人的,很重要的人,不能分给她。” 兰朝生神色凝了下。 奚临观察着他面色,有心使坏,“她怪伤心的,还问我为什么不能给她,她就不重要了?我说啊——” 他说到这里,尾音拉长,面上带笑,好半天没有下句了。兰朝生等了一会,忍不住追问:“说什么?” “我说这是给我未来老婆的。”奚临说,“谁收了我的花,将来就得嫁给我。” 兰朝生不动了。 奚临心底已经快要笑疯了,正盘算着怎么把这把火添个彻底。却看兰朝生不由分说把花还给他,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奚临:“啊?” 小野花躺在他掌心,兰朝生已经转身走了。奚临拔腿追上去,不依不挠地把花扔到兰朝生身上,有一朵正巧落在了兰朝生衣领里,更多的掉在地上。奚临追他途中匆忙捡回来了一朵,喊他:“跑什么?” 兰朝生的背影不近人情,“别跟着我。” 他说着就要进屋,虽然背影还是从容有度的,但落在奚临眼里,也就跟落荒而逃没什么区别。奚临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了这位地主,眼睁睁看着房门在他面前拍上,只好徒劳朝里喊:“陛下,小人又是哪里惹得您不快了啊?给个痛快话好不好?” 屋里半点声响都没有。 “地主?”奚临不死心,“兰朝生!” 无人答他,只有远处寨里连串的狗叫。 奚临等了会,“啧”一声。兰朝生真是比他想得还要难琢磨,他实在没招,黔驴技穷。只好先作罢等改日再战,转身回自己房间,半道路过他窗户,脚步又停下了。 窗子没合紧,奚临于是很不要脸地趴了回墙角。透过那点缝隙,他看着兰朝生在屋里默不作声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兰朝生从自己衣领里把那朵小野花拿出来,小心捏在手中,一动不动地看了会,珍重收进了木头盒子里。 窗外的奚临叹了口气,猛地把窗户拍开了。兰朝生猝然扭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你反正最后还是会收起来的。”奚临两条胳膊趴在窗檐上,手里捏着那朵小野花,“到底在装什么矜持啊地主?” 兰朝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面上错愕眨眼消失个干净,复又变得一片漠然。 奚临就眼睁睁看着他又将自己包进了不近人情的壳子里,隐隐还瞧出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可奈何,兰朝生对他说:“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回去了,然后呢?”奚临说,“然后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啊?” 兰朝生没说话。 奚临:“你想的怎么这么美呢大族长。” 兰朝生背对他,一言不发。 “说吧。”奚临手里的小花转来转去,坦白地捅破了这张窗户纸,“你为什么装不喜欢我?” 兰朝生的背影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奚临匪夷所思:“怎么就变成我想让你说什么了?这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兰朝生微微侧过半张脸,他说:“让我说喜欢你,想叫你留下来?” 奚临措不及防听着这话,眼睛眨了眨,有点愣:“……啊。” “听我说想让你别走,留在我这,和我在一起。”兰朝生的声音很平静,“是吗。” 奚临怎么听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这“互诉衷肠”的阶段来得有点太快,奚临一时招架不及,正在满脑子盘算该怎么回。兰朝生终于转过了身,也让奚临得以瞧见他面上全部的神情。那个代表他心意的,存放着小野花的木盒子就放在他身后,像谁无法开口的罪证。 奚临对上他的眼睛,没说出来话,听兰朝生说:“……不行。” “这怎么不行了?”奚临茫然,“都哪跟哪啊?” “你才二十岁。”兰朝生说,“大学还没毕业,人生才刚起了个小头,什么都不明白。” 奚临抗议:“我二十一了。” 兰朝生没有搭理他这句话,接着说:“你该回去好好读书,再找个好工作。这里太落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不能留下你。” 奚临倒是没想到他考虑的是这么沉重的东西,有点发愣。他趴在窗檐上,又觉得两个人中间隔得不止有这么一块木头。这么片刻的时间,兰朝生惯常的沉默,纵容,他闭目侧过去的脸,他移开的视线,他抓住又松开的手指,他的无可奈何,欲言又止。奚临刹那就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喜欢的。 是想要的。 但是知道我留不下你,也不能困住你,所以无法付诸于口,也不期待你能有所回应。 你只要往前跑就好,不用顾忌着要回头看我,那会让你摔倒,但到那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再扶起你。 “回去吧。”兰朝生话里有话,“饭好了我会叫你,回去。”
第48章 我的血肉 奚临当然不可能回去,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没有“知难就退”这条。兰朝生始终没有转过身,只留给奚临一个背影。奚临就盯着他的后背琢磨兰朝生刚才的话,越琢磨越觉得兰朝生此话十分没有道理,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先给自己判个死刑,还要不由分说给奚临扣个“年少无知”的帽子,简直相当专横。 奚临说:“迈步前先想太多,分不出左右,就容易绊倒自己——这不是你自己说的话吗?” 兰族长估计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奚临会拿他自己的话反驳自己,沉默片刻,说:“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奚临说,“你能不能先转过来,我爸从小就教导我和人讲话要看着人的眼睛,没礼貌。” 兰朝生:“不要再说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愿意留下来,你怎么就不先问问我?”奚临看着他,“诶,兰朝生。我要是说我愿意留下来,你高兴吗?” 这话落在兰朝生耳朵里,和冷水滚进油锅里也没什么两样。他忽然回头,眉眼阴沉,好像奚临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活吃了他。奚临半点不惧,直视他的眼睛,“我要是说,我喜欢你。” 他说:“你高兴吗?” 一语惊起千层浪,约莫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浪潮淹没了屋顶,心狠手辣地抽去了所有氧气。漂浮在水面的人寻不着落脚点,只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被淹没。 他的心好像被高高抛起,又很快重重落地。兰朝生闭了下眼——他说我喜欢你。 兰朝生忽然转身大步走来,双唇紧闭,是想将窗户关上。可惜外头人不肯他躲,知道拼力气比不过兰朝生,于是狡黠地撑住了窗户,兰朝生要想把窗户强行关上,就得先夹住他的手。 “兰朝生。”奚临叹气,隔着窗户仰头看他,“你有什么话得好好告诉我才行——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了吗?” 兰朝生低声说:“手松开。” 奚临非但不松,甚至有心想顺着窗户爬进去,他今天非要把兰朝生撬出条缝不可。 “你又不答应,先前还老是重复什么我是你的妻子,怎么总是这么矛盾呢。”奚临说,“回答我啊,兰叔叔。” 兰朝生的手攥紧了窗板,指腹青白,像要活摁出条缝。奚临看着了,目光移过去又移回来,对着兰朝生那双沉沉的眼睛,心想:你怕什么? 你怕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你,还是怕你耽误了我的前程或者人生?姓兰的地主向来说一不二铁石心肠,也会有这么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时候么? 他心下忽然柔软万分,倒是慢半拍地体会了把兰朝生无奈的心情,语气放轻了,叫他:“兰朝生。” 兰朝生眉心微蹙。 奚临说:“你低下头,我有话跟你说。” 兰朝生看着他,依言将头低下来。于是奚临电光火石捧住了他的脸……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铁石心肠的兰朝生怔住了。 奚临动作轻地像春风,生怕惊动了哪里刚生的芽。亲过一口还不算罢,又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兰朝生的呼吸一滞,旋即变得粗重。这点变化叫奚临捕捉到,奚临笑了一声,他说:“我也真是搞不懂你。” “你明明就很喜欢我,偏要装什么大度?” 兰朝生的眼睛近在咫尺,怔怔看着他。奚临觉得他这个表情挺有意思,他说:“你没头没尾假设了一堆,就是忘了问我怎么想。你不问,我自己告诉你——我怎么想,我觉得想那些全是狗屁,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不就行了?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兰朝生没有说话。 “你不是经常强调自己正值壮年,怎么就自顾自把自己划分到‘拖累’这一栏里去了。”奚临说,“我长了腿,就算回去上学也不是回不来,我要是想回来你也拦不住我,难道你还要在寨子门口立个‘奚临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你真立了我也有办法能翻进来,你就等着吧,你想看不着我还真是有点难度。” 兰朝生的手摸上奚临捧着他脸的手指,像是想掰开又像想更攥紧些,叫他:“奚临……” 奚临直觉他后头跟的不能是什么好话,连忙打断他:“没那么多问题,你多为我考虑我又不会谢谢你,你倒不如自私一回。我问你,你想不想留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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