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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 顾淮就醒来了, 睡不着, 还是睡不着，一边的帐篷没有动静, 实在睡不着, 顾淮决定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拍摄的东西, 便起了身。 洗漱时,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也未能驱散那份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燥热和混乱。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 掺杂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 用力拍了拍脸颊。 顾淮认真收拾行李, 今天要环湖旅行，这也是这次旅行真正的最后一站。 叶寻收拾好画具，走出帐篷，看到顾淮已经站在前几天预约好的越野车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检查车辆的动作有条不紊，又看了看油箱，确认完全没有问题。 听到叶寻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随意一瞥。 “早。”叶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挤出了一个笑容，尽管嘴角有些僵硬。 顾淮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透过衣领，显得有些低沉模糊，“嗯，上车。”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提起昨夜。 叶寻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却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默默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将画筒紧紧抱在怀里，又瞥了一眼顾淮。 “轰隆！” 车子启动，驶离沙漠邮局那片越来越小的绿洲，再次一头扎进苍茫的戈壁。 叶寻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找到锚点，他不停的摇头，想把那些有的没的思绪扔出大脑。 顾淮专注地开着车。 他完全记得叶寻手指的微凉和颤抖，记得自己握住他时的满足感，也记得叶寻最终回握过来时，那细微却坚定的力道。 但顾淮是清醒的。 车载音响里面放着的音乐特别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好多桥段， 好多都浪漫， 好多人心酸， 好聚好散， 好多天都看不完。 叶寻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戈壁滩，眯着眼睛，“顾淮，顾淮！你看，那不就是我们前几天经过的天鹅湖，好像这么看更好看了！”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在湖面上。 湖水是一种极其纯净，近乎梦幻的淡蓝色，安静地镶嵌在金黄色的沙丘之间，像一块被遗落的蓝宝石。 岸边生长着稀疏的芦苇，叶片泛着郁郁葱葱的绿，在微风中摇曳，带着一种生机盎然的诗意。 远处，有几只白色的水鸟掠过湖面，留下浅浅的涟漪和几声清越的鸣叫。 “真美。”叶寻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清冷湿润的空气，试图驱散车内的沉闷和心底的纷乱。 他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快步走到湖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勾勒着湖水的轮廓，芦苇的姿态，飞鸟的剪影。 但他的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淮并没有立刻去拍摄湖景，而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上，带着温度，让他坐立难安。 顾淮确实在看他。 透过取景器，天鹅湖的静谧之美固然吸引人，但更吸引他的，是那个坐在湖边，试图用创作来逃避现实的背影。 叶寻微微弓着的背脊，偶尔因为思考而轻咬的下唇，还有那握着炭笔，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这些都构成了一幅远比自然风景更牵动他心绪的画面。 他调整焦距，镜头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最终，定格在叶寻映在湖水中的，那个微微晃动的，模糊的倒影上。 “咔嚓咔嚓。” 他按下了快门。 叶寻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过头。 顾淮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了镜头，对准了远处的水鸟。 “咦，这么快的么，你拍完了？”叶寻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还没有。”顾淮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取景器上，语气平淡，“这里光线还不够理想。” 他在解释，但这是个完全没有力度的解释。 “顾淮，你看那边的芦苇，我觉得很不错，要不拍那个，我说过，你的摄影主题，真的很适合‘希望’。” 顾淮抬眸看了看，又朝着叶寻淡淡的笑笑，“也有一种可能性，天鹅湖虽然很美，但是，我的镜头拍不到它的灵魂。” 叶寻微微怔了一下，“灵魂么，那可得好好找找了。” 叶寻的心不争气地跳快了一拍。 他转回头，继续画画，笔下的线条却莫名柔软了几分，更是在画面的角落里，贪心的画了一根笔和一台相机。 他拿着画本朝着顾淮这边晃了晃，“顾淮，我画好了！你拍的怎么样了？” 顾淮收起相机，朝着叶寻比划了个手势，“嗯，好了，差不多就该出发了，要不时间不太够了。” —— 离开天鹅湖，车子向着更深的沙漠腹地驶去。 路上的景色越发荒凉，沙丘连绵起伏，但是这边的沙丘上没见到骆驼队伍。 “顾淮，我们走到哪里了，是不是快到了，怎么这路看着没有尽头，不会走错了吧。” 顾淮伸手调试着车载导航仪，低着头，“应该就是这里。” 车轮碾过戈壁公路发出枯燥的嗡鸣，叶寻正拿着画板靠在车窗想描画远处沙丘的流线，车身突然猛地一震，一记沉重的撞击声混着刹车声打破了荒漠的寂静。 他们租的越野车追尾了前车。 叶寻手里的画板差点脱手，被顾淮眼疾手快托住手腕稳稳定在半空。 两人对视的刹那，叶寻镇定心神，指尖无意识揪住顾淮的袖口。 “没事。”顾淮抽回手，率先下车查看，叶寻紧跟着下车。 被追尾的是辆改装皮卡，车斗里坐着两个皮肤黝黑的当地青年。 驾驶座下来的男人嚼着槟榔，脖间金链在烈日下反光，检查完车尾凹陷后冷笑，“外地来的，私了五千。” 叶寻心底一沉，秉承着人在外地息事宁人的态度。 他挂着惯有的灿烂笑容凑过去递烟，“大哥，即使我们是全责，但是五千是不是有些多。” 话没说完就被副驾下来的花臂青年打断，“这荒郊野岭的等交警来天都黑了！” 他故意用当地方言骂了句脏话，唾沫星子溅到叶寻手背。 叶寻见状，撸起来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大哥，我们都是实话实说，再说要是交警真的来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定责呢！” “啧，这小伙子，你这就是不懂事了，怎么还想跟我们比划上两下？” 顾淮突然跨前半步挡在叶寻身前。 他比花臂青年高出半头，阴影笼罩下来时，对方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三分。 “行车记录仪有全程。”顾淮举起手机屏幕，冷静得像在陈述摄影参数，“需要现在回放碰撞瞬间的时速么。” 叶寻怔怔看着顾淮绷紧的后颈线。 这个男人连对峙时都像在调试相机，精准、克制、每个动作都经过景深计算。 皮卡司机眯眼打量顾淮的登山靴和腕表，突然咧嘴露出黄牙，“那就三千！现金！” 讨价还价的拉锯战里，叶寻始终站在顾淮侧后方半步。 “大哥，不是我们不讲理，你看看，”叶寻伸手指着对方车后，几乎察觉不到的摩擦痕迹，“进维修厂，几百块钱的事。” “那有本事，你找一个啊。” 叶寻看了看周围的，这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修理厂，这种地方荒郊野外，荒山野岭的，他的心抖了一下。 “找不到，就别在这里嘚瑟，三千，一分钱，也不能少。” 顾淮将叶寻护在身后，拿出来手机，“我们也不急，那就找警察来定个责吧。” 男人伸手就想抢顾淮的手机，叶寻直接抓着他的手臂，“大哥，都是过路人，没必要这样吧。” 当对方故意用肩膀撞叶寻时，顾淮突然伸手将他往身后带了带。 那只手在他肘弯停留许久，温度透过棉质衬衫烫进皮肤。 “大哥，这是公家的路，怎么说，这周围也有些摄像头，指不定拍进去点儿什么。” 为首的男人昂着头瞄了一眼头顶，脸色立马变了。 最终以一千五成交。 “叶寻，我身上的现金不够，回去转给你。” “没事，我来。” 叶寻掏钱包时手指发抖。 皮卡扬着沙尘离去后，顾淮突然蹲下身。 叶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运动鞋带不知何时散开，正可怜兮兮拖在沙地里。 “站着别动。” 顾淮低头帮他系鞋带，修长手指在鞋带间穿梭时，叶寻看见他发旋里藏着粒细沙。 叶寻用气声说，“对不起，我要是没让你分心看地图。” 顾淮系完鞋带起身，指尖掠过他泛红的耳垂，“乌兰湖还在前面。” 重新上路后叶寻安静了不少。 直到后视镜里出现那片玫红色湖泊时，他忽然轻声说，“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顾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击两下。 “本来也不用怕，这种事情遇多了，也就那样。” 当乌兰湖闯入视野时，那种强烈的色彩对比，几乎带着一种视觉上的暴力美感。 乌兰湖是展现的是一片绚烂的赤红，炽烈而浓郁。 如同大地上撕裂的一道伤口，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沸腾的，赭红色的岩浆。 湖水边缘因为矿物质的沉积，形成了一圈圈深浅不一的色带，从砖红，赭石到近乎褐色的暗红，与周围黄沙的苍凉形成了极致而残酷的碰撞。 “我的天，”叶寻发出惊叹，“怎么会有这漂亮的地方，我之前，还以为，那些图是骗人的，结果，是真的！”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湖边。 顾淮也下了车，但他没有立刻靠近。 他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叶寻站在那片炽烈的红色背景前。 叶寻穿着米色的外套，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红的映衬下，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叶寻回头，想招呼顾淮来看，却见顾淮正举着相机，镜头直直地对着他。 不同于天鹅湖的含蓄，这一次，顾淮的镜头，明确地，不加掩饰地，将他与这片赤红的湖水一同框住。 阳光炽烈，湖面的红色反射上来，将叶寻的脸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看着镜头后的顾淮，看着那双在强烈光线下微微眯起，却依旧深邃的眼睛，混合着眼前这片炽热的色彩，发出热烈的共鸣。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被环境催生出的，不管不顾的冲动，瞬间顶入他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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