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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为义在他身侧的餐椅上坐下,淡淡道:“后半夜有一点,现在没事了。” 昨晚那个在欲望中略显陌生的孟尧仿佛没有出现过。他紧挨着傅为义坐下,又温顺地靠了过来,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说:“你都不给我照顾你的机会。” 事后照料是一种基本的绅士礼仪,傅为义以前一直都是照料者,从未产生过需要被照料的概念。 况且他也没有疲惫到不能自理,这种照料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温存,傅为义事实上并不需要。 他能理解,孟尧如此迫切地想要照顾自己,是一种情感需求,代表他爱得极深,想要温存的时间更长一些。 傅为义对此不算排斥,便应允道:“下次可以。” 孟尧像是有些惊讶,下意识问:“还有下次?” 明知道他求之不得,傅为义还是故意反问:“怎么,你不愿意?” 孟尧立刻摇头否认,笑着靠在傅为义肩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蜜的埋怨:“你明知道......我那么爱你,肯定愿意。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绳,轻声说:“你以前......那么恨我,我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的。” 抬起头,他凝视着傅为义,伸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那你现在,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我哥哥?” 傅为义是有一些喜欢孟尧了。 不过他喜欢的,是一个像孟匀、又爱他胜过生命的孟尧。 如果孟匀没有死,且像孟尧现在这样爱他,他应该还是会更喜欢孟匀一点。 但孟匀死了。 傅为义任由他眷恋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说:“如果是你呢?” 孟尧笑起来,说:“那我真的......太幸福了。” * 当天傍晚,孤儿院的事情有了一些进展,副手向他汇报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您让我去核实那个名叫白予的孩子的死亡记录。记录本身没有问题,聆溪疗养院档案显示,他在二十年前因意外坠楼身亡,有值班医生的死亡确认签字。” 艾维斯向他汇报道,他滑动着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本来想按您的指示,顺着死亡记录向前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尸检结果,来确认他身体里有没有什么药物残留。” 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变得凝重:“但是......我们没有在殡仪馆查到他的火化记录。” “没有火化记录?”傅为义敲了敲桌面,“那尸体能在哪里?” “我们查了当年的所有流程,医院方面确认,遗体在开具死亡证明后,由疗养院方面签收领走,疗养院的记录则显示,遗体已经按规定送往城西的公共殡仪馆进行火化。” “但是,殡仪馆从接收记录到火化登记,都没有‘白予’这个名字。” “一个大活人,死了以后,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傅为义说,“如果只是记录丢失,还算小事,但尸体不见了,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机会接触到那句尸体。” 他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一具尸体能证明什么?是死亡原因和记录不符,还是他身体里藏着虞家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越查问题越多。”傅为义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精心掩藏了二十年的事故,抹去所有痕迹的死者,还有一个幸存者。这次,恐怕能挖出虞家的大秘密。” 他沉默片刻,将当下的线索串联,而后思绪飘到了另一条线上。 “兰倚还是没有新的信息吗?”傅为义问。 “按您的要求,问了几个傅家的老人,只说她曾经是渊城知名的交际花,没有什么有效的信息。” 傅为义不甚满意地站起来,“还真得和周晚桥换。” “哎,希望他能像上次一样,让我满意。” 回到傅家主楼时,傅为义看见,周晚桥的车已经停在停车坪上。 走进大门,他没在餐桌前看见人,问:“周晩桥呢?” 仆人回答他:“周先生已经用过晩餐,上楼了。” 傅为义微微挑眉,周晩桥还是真的称得上......迫不及待。 尽管傅为义也对周晩桥掌握的信息非常好奇,但他很想让迫不及待的周晚桥多等一会儿,所以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晩餐,才上了三楼。 周晩桥的卧室是三楼的主卧,连通旁边的书房。 傅为义不常上三楼,他认为这里的气氛太过沉闷。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为静谧,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所有的脚步声,只留下寂静。 墙壁式深木色,每隔几米便嵌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将墙上的肌肤古典油画照得光影斑驳。 画中人物神情肃穆,眼神仿佛穿过画布,注视着每一个过路者。 傅为义耐心地敲了敲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很快的,门被打开,周晩桥说:“你来了。” 而后微微侧身:“进来吧。” 傅为义向前几步,踏进了这间卧室。 房间里,是同周晚桥身上气息相同的焚香。空旷,宽阔,布置透着古怪的讲究。 床头没有正对着实墙,而是以微妙的角度斜对着房门。 床尾正对着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副笔力苍劲的书法,是某位书法名家的真迹,抄写的是某种经书。 房间的东南角,摆放着一个紫砂的流水摆件,细微的流水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而靠近窗边的矮柜上,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黄铜香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旁边散落着几块温润光滑的黑色石子,排列成一种看似随意却又暗含规律的形状。 周晩桥见他打量周围,推开了侧边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隐藏门,对傅为义说:“我们先来书房说。”
第29章 兰倚 傅为义跟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则比卧室还要讲究。 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放置在房间正中, 坐北朝南。 椅背后是一面没有任何门窗的实体墙,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山峦层叠的泼墨山水画。傅为义听父亲说过,这意思是“背有靠山”。 桌子的左手边摆着一尊小巧但雕工精湛的木质球雕, 右手边则只放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白玉石灯。 但傅为义敏锐的发现, 虽然摆件和他父亲在时的没有变化,但是摆放位置有了微妙的改变。 房间里的其他摆件也都各有规律的分布着, 傅为义不懂玄学, 看不出什么门道。 只是没想到周晩桥也信这个。 尽管傅为义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但是他的父亲对风水玄学深信不疑。 傅家养了数位风水大师, 傅振云在时,任何项目之前都要算上一算。 大到新项目的动工日期,小到办公室里一尊金蟾的摆放讲究, 都需由风水大师算出吉凶方能决定。 傅为义出生后,还被他送到望因寺的住持那里算了一卦。 据说住持见了襁褓之中的傅为义, 沉默良久, 最终只留下几句批语。 说他生的是天生的帝王命格, 坐拥泼天富贵,但也因此煞气过重,是“孤辰坐命,神鬼见愁”的格局。 此生权柄在握, 却也注定六亲缘薄,身边之人或为其所伤, 或为其所用, 难有善终。 自从望因寺住持给出那段关于“帝王命格”与“孤辰煞气”的批语后,傅振云将为傅为义逆天改命列为必要的努力方向之一。 从幼年时代到少年时代,傅为义一直活在这种无形的枷锁中。 他的卧室中,床的朝向, 书桌的摆放,甚至墙上挂什么颜色的画,都经过风水大师的测算。 被禁止接触任何带有尖角的金属制品,衣柜里全是大师开过光的、质地柔软的衣物,每年生日,家中都必然会请来高僧或道长,进行一场长达数小时的祈福法事,甚至逼迫他喝下符水,而他必须像个木偶一样全程参与并配合。 傅振云还曾花重金从拍卖会上拍下一块罕见的帝王绿翡翠,请人雕成麒麟的模样,用金链穿了,强迫傅为义贴身佩戴,说是能“镇压”他身上的戾气。 傅为义对这些自欺欺人的束缚不屑一顾。 他厌恶这种试图用虚无缥缈的规则来束缚他、定义他人生的行为。 在他看来,命运若是真实存在,那也只应掌握在他自己手中,由他亲手撕碎或是重塑。 傅为义曾故意将书桌推到大师口中的对冲方位,结果安然活过三天。 也曾经将那块价值连城的麒麟玉佩在一次篮球赛中“不小心”撞得粉碎,对父亲说:“一块石头而已,碎了就碎了,我的命还轮不到它决定。” 傅振云宠溺傅为义,见他实在不愿意,便不再逼迫他。 讽刺的是,父亲费尽心机让他佩戴的无数护身符,他都弃如敝履。 他这一生唯一主动戴在手腕上的,是后来孟匀留下的那根手绳——如今,也交给了孟尧。 自从傅振云重病之后,就更加走火入魔。 往日里只是偶然登门的大师们,几乎成了傅家的常客。 主楼里终日香火缭绕,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药味和檀香味。 傅为义印象中,傅振云做过最荒唐的事,是斥巨资从海外运回一块据称能“延年益寿”的陨石,摆在自己床头。 后来他又听信谗言,每日只饮用从某座深山道观里空运来的山泉水。 曾经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被对死亡的恐惧所吞噬、只能依赖虚无之物苟延残喘的可怜人。 求医问药无果,便开始求神拜佛。 当凡间的权力和金钱走到尽头时,便一头扎进神学的慰藉之中,这似乎是富人世界的常态。 傅为义有时也会怀疑,父亲娶周晚桥,是否也是某个“风水大师”的建议。 若真的是,那也实在是太过可笑。 毕竟这场婚姻的实际受益者,恐怕只有周晚桥一个人。 周晚桥似乎未曾察觉傅为义心中闪过的万千思绪,或许是察觉了,不过不甚在意。 他安静地等待傅为义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才缓缓开口:“想到你父亲了?” 傅为义在书桌边独立的紫檀木圈椅茶几旁坐下。 茶几上设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傅为义拿起温热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无视了周晚桥对他思绪的试探,把话题引回:“我要的东西呢?” 周晚桥转身,走到那幅山水画前,指尖在画框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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