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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愈发强烈,光晕里,方屿臻看见了一只受伤的手。 这只手修长清瘦,一层薄薄的皮覆盖着骨骼,美中不足的是,凸起的腕骨处,烙着一枚新鲜的圆形伤痕,扎眼刺目。这只手缓缓从高处落下,指尖一寸寸舒展,刻着命运纹路的掌心摊开在方屿臻面前。 他浑身一抖,不可置信的抬头,逆着刺眼的阳光,他只能看见关宥川一双睫羽耷垂的眼睛,无悲无喜,好像只是在执行命定的程序,他食指蘸了一抹朱砂,轻轻地,按在方屿臻眉心。 他被关宥川拉了起来,从此刻得知自己要一辈子留在措那卡的方屿臻如遭晴天霹雳:“......不可能!不可能!” 回答他的是沉默、艳羡和嫉妒。 更将方屿臻推向绝望的是,他的父母未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非常荣幸的接受了他们儿子要和另一个男人结婚的事实。 哪怕这是不被法律承认的,但没关系,你是普弥了,方屿臻,你是玛卿的妻子了。
第2章 山神指婚,婚礼择期举行。众人散去,唯留下二人站在原地,二人静默地对视着,关宥川眸子深黑,和他记忆里一样,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他们一起上过学,高中。关宥川在他楼下的理科班,独来独往,因为玛卿特殊的身份,老师和同学都多多少少对他有些不一样的态度,有年纪大的老师不会严厉对待他,同学不敢招惹他,怕一个得罪冒犯了山神,惹来祸事。 方屿臻趴在栏杆上,侧身看了一眼抱作业送去办公室的背影,对那几个神秘兮兮说事的男嗤之以鼻:“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件,他都快成神棍了!”说罢往前走了几步,一头杵进人堆里,在一群黑小子里白得格外显眼,“这回又是他走过的地方有哭声啊,还是一进教室就刮风啊?” 为首的黑土豆摆摆手:“都不是!” 周围人:“你有他号码,发消息去问问不就好了!” 那煞神的手机号还是先前真心话大冒险,他输了,那几个损友戳他去要来的,想到这儿,方屿臻的脸要多黑有多黑:“说!” 黑土豆压低声音,两只眼睛滴溜溜直转圈:“我听说,玛卿不上大学了!” 方屿臻皱皱眉:“他成绩那么好,为什么。”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方屿臻大吼,扫落桌上的瓷碟茶碗,大力拍打着木门,又去撞击钉死的木窗,烛火明明灭灭,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狰狞欲裂:“来人啊!来人啊!爸、妈!!!!!!” 喊了一阵子,他所有的声音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没有半点回应,方屿臻失去了所有力气,滑坐在地。现下自己被关在措那卡一处房屋里,屋里放了水和吃食,作为新一任未婚的玛卿,他和先前所有人一样,被一把大锁,剥夺一晚的人身自由,明天太阳升过加拉白垒峰顶,他就真的成了关宥川的伴侣,成了山神的信徒,成了只能遥望东面广袤天地的井底之蛙。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家,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想法,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命运抗争一下,就被人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强行扭转了方向,任凭他如何不满、绝望,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就这样操纵他,迈出那一步——又或许,他根本没有资格动,那些村民,平日里如何和蔼可亲的村民都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灵魂被抽干,所以他只能认得一具具皮囊——几十双、上百双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没有一人怜悯他。 直到后来,站在聚光灯下,同样面对众多人的注视,方屿臻仍然感到一阵不可避免的心慌,从头到脚,麻木一点点蔓延上来,他不敢往下看,他害怕看见脚上盘踞着一条毒蛇,它幽幽的绿色蛇瞳,淬着最纯粹的,来自纯洁信仰的恶毒。 我,方屿臻,他想道。 我是措那卡琼吉冈无忧无虑的野孩子,春天采花戏水,夏天追蝶放牛,秋天摘果寻蜜,冬天堆雪咬冰,他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坐上好快好快的的绿皮火车,在它吐出的蒸气里看见东边的平原、山峦和大海。 可惜,可惜他这辈子都看不到了。恍惚间,方屿臻回过头,看到墙上杂乱的痕迹:石头敲出的凹陷、拳头砸出的血痕、炭灰刻下的,工整的,不同笔迹的十几个“正”字。他才终于意识到,这间屋子,关过所有被山神指婚的人,所有,玛卿。 所有玛卿和命运抗争的痕迹,残忍地通过倒刺鳞鳞的墙面,如同一张冗长的血泪状,每个痛苦挣扎的人,或男或女,也许都在此刻怒吼过、哀哭过,但天光大亮时,却依然不得不归顺命运,几十年后,变成一抔黄土,凡尘中了却此。 了却......此。 方屿臻嘴唇嗫嚅,意识已经渐渐昏沉,只是不断念着这两个字,直到眼前又出现那只受伤的手,才懵懵懂懂的反应过来,关宥川半跪在他眼前,身后半开的门外是无尽的长夜。 “......”方屿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恨,却不知道要恨谁。 “我带你走。”关宥川道。 “去哪里?”方屿臻陡然机警起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 “去东边。” 被送上绿皮火车时,方屿臻仍然游移在现实之外,他手里捏着那张车票,关宥川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但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垂着头,一直在口袋里掏什么东西。他们两人,一个站在车门口,一个站在警戒线内。 “你真的愿意让我走?我走了之后,你,你呢......”方屿臻惴惴不安,上下牙隐隐地打着哆嗦,可关宥川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将一团皱巴巴的纸币卷好,塞进他手里。 塞完,这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临近破晓,夜班列车的光照不到外面,因此方屿臻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车票上的终点站。在少年转身要走的时候,终于问出困扰了他整整一路的问题。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哪里?” 可再也没听见少年的回答,也许他没张嘴,也许说出的答案被徐徐关闭的车门机械声覆盖,车厢内,暖气的温度一点点将方屿臻包裹,他热出了汗,直到列车驶离站台,雪山在眼前不断后退,他才如梦初醒般,低头打开了手心里那团纸币。 零零散散,是一点点攒下来的,中间包着几枚硬币,一共五百三十二块。 ...... “开工了开工了!”方屿臻迷迷糊糊,就听见外头一阵躁动,他睁开眼,脑子里混进一团糨糊似的,下一秒,房门被人嘭的一下打开,乌漆嘛黑的摄影机下一秒就怼到了他的脸上。 ?! 方屿臻一下子脸红了,睡懒觉被抓包,他猛坐起来,头脑登时清醒不少,可眼睛还没聚焦,盯着摄像头看了两秒,懵懵的。头发也乱,身上挂着一件米白色低领宽松长袖,敞着露出锁骨,局促地笑了笑。 洗漱完,君崎满面红光,换上一副和昨晚截然不同的面孔,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简约时尚,是他新代言的品牌,化了个淡妆,看着很奶油小。 录这种综艺还打扮这么招摇,方屿臻腹诽,转头问小蛙:“我黑眼圈要不要遮一下?” 小蛙看了看:“不用的哥,你这像下至。” 方屿臻不太懂化妆,但他知道没画其他地方就多出来条全包眼线,肯定不好看。 不会被骂人老珠黄不自律皮肉松弛色素沉淀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方屿臻整理好表情,打算以一个天然去雕饰的回眸开始一天的拍摄,要装作不经意,腿带着身体倾斜转过去,眼神要亮,再配上一个纯真到毫无杂质的笑...... 他已经想象到粉丝将这一帧截图,疯狂夸夸神颜的场景了——他的神图还是相当有说服力的,于是他也就这么做了。 阳光很刺眼,他知道这个角度的光被他的眉骨鼻骨一挡,会有种凌厉的美感,再按照原计划,他缓缓扯开一抹笑容。 等他彻底看清眼前,没有摄影师,摄影大哥正忙着拍君崎那混蛋做作的走路!话又说回来,那眼前的人是? 关宥川。 关宥川换了一身新衣裳,依然是浅色的传统服饰,手腕挂着几只手串,成色上好,晶莹剔透的翡翠,玻璃一样,站在几步开外,眼神晦暗不明。 一见到他,方屿臻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六年过去,如果不是他当年冒险将自己送去江市,他也许就要一辈子留在措那卡,不会走运碰上娱乐影视业起步发展,被挖掘新人的娱星一眼相中,当作潜力股培养,初出茅庐就能当男三。 方屿臻支吾了半天:“你......你好啊。” 关宥川:“......” 方屿臻又支吾了一会儿:“你,你过得怎么样......” 关宥川:“......” 方屿臻更加难堪,斟酌再三,还是说了最后一句:“你过得好吗?” “瘦了。” “......什么?” 摄影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恰到好处的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君崎大概是跑了一圈回来,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扬起笑容对着镜头背起台本:“琼吉冈大概的样子就是这样,那位是本地的玛卿,是当地的宗教代表,会带我们领略措那卡的美丽风光,您好您好。” 说罢,笑嘻嘻地朝方屿臻道:“屿臻,快走!” 这样笑真的很欠,真没谁和你提过吗?方屿臻腹诽。 方屿臻和君崎仿佛戴着假面,有说有笑有来有往,偶尔还带一点小小的互动,但谁知道,方屿臻真的要吐了,他特讨厌虚与委蛇,但在这个地方,这个圈子,这就是社交必备品,哪怕内里腐烂脏臭,也得装得一无所知,恭维表面上的靓丽喷香。 这条路方屿臻记得,他小时候经常在春天来这里摘野花,回去交给村里的姑娘,她们灵巧的手指头能编出一项项花环,里面有个姑娘叫玛吉,编的花环最好看,花茎的扎人部分都会被她很巧妙地掖起来,一点都不扎,他一直记得。 关宥川一路沉默寡言,只是闷头在前面带路,他本人的极好,肩宽腿长,当地人的长相特色就是高鼻深目,但关宥川眼角一颗泪痣很好的冲散了血统带来的过度锋利感,眼窝也并没有十分凹陷,加上嘴唇薄,唇珠明显,反倒更有菩萨慈悲的面孔。但方屿臻就不一样,眉弓没那么明显,眉目疏朗,放松神态时却有人勿近的淡漠,侧面看的时候,优越鼻骨带来的俊朗最大程度的一览无遗。 “这里是万花涂,措那卡最温暖的地方,东面是油菜花田,”关宥川顿了顿,“春天来到,有孩子会来这里采花。” “这里能看见加拉白垒峰欸!”君崎指着远处隐匿在云层间的雪山,伫立在新长的嫩草花海之上,遥遥一指,时空好像被急剧拉近,变得触手可及。 “那不是,”“那不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完,都不约而同愣了一下,方屿臻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把话接下去:“......那是南迦巴瓦峰,名字的寓意是‘雷电如火般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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