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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惊讶,开门看见来的人是导演王褚,心里有了预感,只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 “屿臻,我们来聊脚本的事。”王褚拉来一只板凳,没注意到方屿臻不太好的脸色,低头翻着纸页,“你公司那边,消息你收到了吧。” 方屿臻点点头,他刚不久才收到公司经纪人发来的短信,要求他配合节目里的cp人设,和君崎多加一点互动情节。 【这又不是恋综,虞姐。】 【脚本那边本来以为村民会和你有矛盾,但没想到什么都没发,炒cp也只是下策,公司也很头疼。】 【虞姐。】 【你听导演的,合同还效。】 方屿臻抿了口水,想到那份换来继续待在公司的信用券,当年投资人卡的两部资金,在方屿臻在卖身契上落下姓名、在酒桌上恭敬道歉收尾,神色不由得有些浮躁:“......我知道了,导演。” 王褚点头,将后面两天的剧本递给了他,临走前,却突然回过头,不咸不淡地:“以后晚上不要出门,被拍到了怎么办。” 方屿臻一愣,随着门“吱呀”的闭合,不由自主的摸上后脑勺已经痊愈的疤痕。 果然被发现了。 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奈不住实在难受,头脑一昏就陷进睡眠,不是妥善的安睡,是挣扎的浮沉,溺水似的,从肺管觉出刺痛,快要溺毙的痛楚吞噬大脑,他开始出汗,汗水流进眼睛里,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撩开汗湿的头发,方屿臻拼了命的睁开千斤重的眼皮,迫切想从晕成一团柔雾的人影里看出具体的形象来。 意识沉浮间,他想看到的是谁? 他想看见谁来在乎他? 答案像玻璃上呵出的雾气,触手可及,一触即失。 准备揭晓答案的手指摁在玻璃上,即使没有挪动,下次再呵出热气,那一块也不会再起雾。 答案只有一个,拍板定案了就后不了悔。 ...... 小蛙甩甩手:“哇啊!这也太烫了!” 方屿臻恹恹地靠在床头,被喂了两粒退烧药迟迟不见效,措那卡的医疗资源又极其落后,有些小病都是村民自己扛,村里的卫所水平极其有限,这两粒药丸就是老大夫开来的。 “为什么上次的药那么好用?”方屿臻问小蛙。 小蛙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又的病?什么药?” 她样子不似有假,方屿臻淡淡收回视线:“......没什么。” “哥你真的吓死我了!要不是我六点来给你送衣服,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 今天全剧组都休息,王褚听说他发烧的消息惊叹:“这也太会挑时候了,一点都不耽误!” 一直躺到下午,方屿臻想出去走走,被小蛙严词拒绝,方屿臻哭笑不得:“好啊,你还管上我了!”但还是转身回去安安分分躺着,小蛙接了通电话,她没戴眼镜,打电话时自己察觉不了音量过大,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方屿臻的耳朵里。 “哎呀!我今年暑假就回去了!这边超好的,可美了,以后带你俩来看看啊......” 电话里又嘱咐了些什么,小蛙乐呵呵的声音把空气都加热了。 “知道啦爸妈......” 方屿臻摸了摸被子上的线头,他也有点想爸妈了。 斯人已逝,六年前他搭上离家的火车,就注定往后命里不会再有家的存在。 他爸妈愚昧、虔诚、物质上没有亏待过他。他恨,他是恨他们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意愿,他恨,他恨他们疏漏情感浇灌,让他成了这样缺爱的狼狈样子,他还有要恨的,但一想到妈给他夹菜,放牛路上的爸的默声陪伴,他们在客厅翻开存折,妈说要出去多打两份工供孩子出去念大学......方屿臻的心脏被针扎了一下,带着痛后的痒意,催麻木的眼泪。 他不要恨了,恨来恨去,罪魁祸首是这里的封闭,落后。他是男孩尚且如此,措那卡的女孩呢? 小蛙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周身静悄悄的,方屿臻穿鞋,下床,步伐快的掀起一阵风来,他拿了一块毛巾、一瓶冷水,强行挖出不敢回忆的路径,凭着一股不敢仔细推敲的勇气,跑了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一座陈旧的小屋旁。 方屿臻无法控制的开始流泪。 他走上前,颤抖着手推了推门,灰尘扑簌簌的抖落下来,似乎再用点力就能被彻底推开,于是他也就这么做了。 咣。他逃婚的那晚,妈坐在门口落泪,手里捏着家里的存折。 咣。爸去世了,妈没哭。 咣。妈也去世了,一口棺材抬出去,一把锁落栓,屋子里的灯没再亮过。 咣。村民绿幽幽的眼睛注视过来。 方屿臻愣愣地后退,全然没注意身后的异样,他记得琼吉冈的墓地就在附近,手里的水瓶紧了又松,想进家看一眼的想法一点一点破灭,也是,进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第9章 墓地的脚程很近,方屿臻的额头在冷下来的温度里愈发烫人,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那股很多年没再出现过的犟劲儿冲昏了头脑,他没法思考了,六年来的苦痛在这一刻全面溃塌,他好想、他只想看看他父母的坟墓。 这六年发了什么?他不敢想,不敢想村里的人是怎么对待他的家人的,他们这么虔诚的信奉山神,在得知自己逃婚后,会不会愤怒,失望,会不会...... 会不会恨他。 一只脚踏进墓园,方屿臻才发现身后的异常,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在闪光灯下冷汗直流的时候。 身后立着一群人,怒目圆睁。 “真的是他!”男人喊道。 “叛徒!”老妇义愤填膺。 愤怒是川流不息的河水,漫过喉头,从唇齿重获新,化作恶毒的诅咒;灌进四肢,催暴力的序章,颠动手中器具,步步紧逼。 方屿臻接连后退,他喉咙紧到想往外吐些什么,但颤抖的声带扯出破帛一般撕裂的抽气声——他只能做到后退。 时至今日,方屿臻终于意识到,面对村民来势汹汹的讨伐,他根本无从招架,他没能力承担当年做下的后果,哪怕这是个迫害人的玩意儿,哪怕......哪怕他根本不是自愿的,可是没人会管这些,他跑了,他确确实实跑了! 现在要做什么?镇定下来说教吗?告诉他们这是不符合道德法律的,有用吗? 视野里,他看见有人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拉出臂弓,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同样做出了这个动作,下一秒,这些泥巴石头就会无一例外的砸到他的头上,让方屿臻难看又疼痛,也可能会头破血流,在脸上留几道难看的疤痕,总而言之,他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十几条手臂蓄势待发,越抬越高—— “都住手。” 关宥川冷声攥止一个男人的手臂,用村民们极其陌又害怕的神情喝止:“你们在干什么。” 虔诚者:“玛卿大人,这是叛徒,让琼吉冈蒙羞的叛徒!” 虔诚者:“您无奈才替他美言,我们都理解您的!” 关宥川一阵头痛,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阴沉的脸色:“这是从东面来的客人,对客人不敬,是对山神的蔑视。” 村民不解:“可他的父母葬在这里,他的确是琼吉冈的人啊。” 关宥川平静沉声:“他的名字,从那日起就不在这里了。” 村民中有听懂的人表情诧异,上了年纪的人当然明白“不在这里”的意思,就是在村口簿上“被除名”,意为“肉身离开琼吉冈的人”,这举动聊于无,死者除名,外出者除名,但这话是从玛卿嘴里说出来的,他们不敢当面有异议,过了几秒钟,不知谁说了一句都散了吧,大家呼啦一下,各回各家。 关宥川回过头,一下愣都没打,一个眼神都没给方屿臻,就这么踏着月色离开了。 方屿臻站在原地,呼吸逐渐从剧烈到舒缓,关宥川沉默的背影,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闪出了另一抹背影,一样的沉默寡言,二者就在方屿臻眼前不断重叠,重叠,以至于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抬起手捂住发慌的心口,跳的很快。 当晚方屿臻回去的时候,正巧遇上疯了一样找人的小蛙,女孩脸色吓得惨白,抱住方屿臻哇哇一顿哭,他怕被别人看见引来误会,祖奶奶祖奶奶叫了半天,终于把人扒拉开了。 小蛙:“你又死哪去了?我吓死了!我以为你被人抓走了!” 方屿臻:“我之前也有时候不在屋里啊。” 小蛙:“你这不是病了吗?虚成那样我以为你没力气走路了的。” 方屿臻:? 小蛙掀开保温壶,里面是满满的一壶鸡汤,澄澈,飘着几颗枸杞,腾腾冒热气。 方屿臻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嘌呤太高了,我不喝。” 小蛙舀了一碗清汤,啪地搁他手边:“你太瘦啦,喝点吧,这几天气色一直不好。” 方屿臻对这种汤啊水啊不感冒,喝完总觉得嘴里油乎乎的,之前还喝过一回没处理好的,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让他恶心了好久,从此落下些阴影。 方屿臻端起碗,打算捏着鼻子一口闷,鼓劲半天也没敢下嘴,小蛙自顾自盛了一碗,咂了一口开始摇头晃脑:“玛卿的手艺真不错。” 方屿臻一个手抖:“玛卿?” 小蛙点头:“是呀,玛卿体贴咱,从自家院子里逮了几只鸡来,摄制组里体弱的都有份。” 方屿臻更没心情喝了:“谁体弱?” 琼吉冈虽然比其他地方温暖一些,但养鸡还是比较不容易的,牦牛可以放养,鸡不能,把山上的虫草都吃掉就坏了,当地人吃牦牛肉都比吃它的频率高。 他愣了一阵子。炖鸡汤费时间,这地方海拔高更难熟,高压锅估计得多压一会儿,还得人时刻盯着,这鸡汤现在还热乎,根据时间推断,刚才关宥川出手救下他时,这汤还得搁锅里炖着呢吧...... 那他着急赶回去,是急着看锅吗? ...... 方屿臻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 不腥。
第10章 一晃时间真快,刚来时光秃秃的草皮现在已经冒出一茬一茬嫩绿的短芽了,他小的时候不怎么热衷观察身边的花草树木,现在站在这里,望着面前从缓坡延伸上去的草地,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草色遥看近却无”,困在大城市多年,猛地又站回儿时撒欢的地方,一时的恍惚没办法压下。 人就是这样,缅怀过去的时候都会蒙上一层柔光滤镜,让痛苦消弭,停在某一个也许欢乐的时刻,反复放大笑脸,让心里出更多美好的怀恋,辅以调和现在的情绪。 雪山上缀着冬季洁白的积雪,偶有露出冰川灰色的岩石上绵密的雪像融化的奶糖。有穿着全套登山装的摄影爱好者在视线外缘行走,咔嚓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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