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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蛙将一摞装备抱进屋里:“据说导演找了登山向导,要登的雪山海拔不高,主要目的就是上去录个日出,趁着没封山......” 事已至此,登山也只是通知他,方屿臻拿起摇粒绒内胆,很厚实,装备是挺全的。 那座雪山他听过,确实不高,导演选它的原因也很简单,不太高,位置好,能看日出。 当晚,嘉宾集中整合,一行八人,六个艺人,一个向导,一个摄像,在山脚下大本营会合。 向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在高原地区活的人。 “一旦有头疼恶心的症状出现,首先就要注意头部保暖,有人高反,撑不住我们就立刻下撤,千万不要勉强,不要蹦跳,不要大声讲话,匀速前进,跟紧我。” 这座雪山并没有商业开发的很多痕迹,在当地甚至是不惹眼的存在,从未有人专门注意过它,它也就默默无闻的在这里伫立着,二者就像大城市里小区的邻居,互不打扰,也乐得清静。 大本营的小木屋里,中央煮着一锅火锅,咕嘟咕嘟的直冒热气,众人围坐在一起取暖,聊着也不算太尴尬。 林月搓着手:“高原真的好冷啊!” 刘汇熷喝了口能量饮料:“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过了这阵子就越来越暖了!” 陈牧西:“这素菜烫一下就能吃,快快快碗来!” 靳闵:“我不用了。” “好冷啊,听说林老师是会唱剧吗?”君崎道。 林月笑道:“你没认真听,向导说了不让大喊大叫。” 不多时,人群里传出很小的哼唱。 向导吃完,将碗收拾到一边:“保存体力,快休息吧。” 君崎给方屿臻夹了一筷子肥牛,立马有人往这边投来视线,方屿臻盯着碗里冒出的热气:“没有在拍。” “我知道,”君崎清了下嗓子,不太自在,没再看他:“你管我呢?” 方屿臻沉默一阵,最后没下得去筷子。 “陈向导,您是本地人吗?”刘汇熷问。 老陈点头:“是,我们俱乐部就在当地。” “您一看就有经验。” “我带队十年啦。” 小木屋外,往前看是绵延的雪坡,一路向上,黛色的天空边缘折起一角鱼肚白,山峰在这样晦暗的光晕下格外肃穆,锋利的边缘毫不留情地切割着头顶的天幕,一寸寸,雪粒是掉落的木屑。 一行人从睡袋里爬出,整理好装备,向导低头看了看时间:“我们得快一点,要不然赶不上日出了。” 都是年轻人,队伍行进速度不慢,只是越往上走海拔越高,冷风裹着盐巴似的雪粒子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刮擦,冷硬疼,周身劲风包围,吹得人寸步难行,卷起的雪就像劫走唐僧的妖风,同样禁锢住他们的脚步。 上了绝望坡,才是真正的绝望。这雪山看着不高,但若真是一步一步往上走,才知道每一步多么不容易。 老陈在前面领头,不断回头确认队员情况。 方屿臻脚下一歪,险些就要跌倒,被身旁人扶了一把,声音在风里被吹得破碎:“谢谢......靳老师。” 靳闵点点头。 有人体力不支,这位置正卡在绝望坡上,老陈问了问林月的情况,女孩摆摆手,示意休息一下就好,刘汇熷看起来有些难受,老陈当机立断,联系了山脚下的工作人员接应,将二人送下山去。 君崎嘴唇发白,陈牧西拍拍他:“别硬撑,高原地区初来乍到谁都不习惯,登山可是极限运动。” “君崎,感觉你不太舒服。”方屿臻道。 再三犹豫,君崎也跟着两人,一同跟着前来接应的工作人员下山回到了大本营,临走前,君崎回头看了一眼方屿臻,想说什么,但实在难受,好像没说出来。 小插曲发后,队伍少了一半,在将三人送下后,老陈返回他们身边,交代了几句话,几人打算原地休整一会儿,现在时间还早,太早登顶看不见日出,还要多等一会儿。 方屿臻捻起一撮雪,很松散,沙子一样一握就散,他觉得有点奇怪,往年这个时间,雪不是这样的手感,像新的一样,难道是这地方来的人实在少,雪都崭新地保存下来了? 突然,老陈面色剧变,猛地站起来,抬头望向山顶。 只听头顶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不断有雪滚落下来,方屿臻敏锐的察觉到。 雪崩了。
第12章 四周尚且处于黑暗里,只有头顶惊雷索命一般恐怖的回响不断逼近,方屿臻没有真正亲历过雪崩,只是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就看见穿着搜救服的人穿过村子往外跑,回家听爸妈说,才知道是有人上山遭遇了雪崩,死了两个男人。 隔日,学校的老师就又讲了一遍雪崩的应急措施。 “往两边跑!”老陈喊道,雪崩的速度每秒钟20-80米,几人顷刻间四下散开寻找掩体,方屿臻眼前始终漆黑一片,身前铺天盖地的重量压下来,巨大的无边的恐惧里,方屿臻摸到一处窄小的岩洞,他死死扒着岩壁,在雪崩主体倒塌下来前一秒钟,身体一侧,趴进那窄小的岩洞里,窄小的洞口霎时间被倒下的雪填埋得严严实实,再也没有光透进来。 方屿臻惊魂未定,嗬嗬直喘粗气,他卸下背包,摸出手电筒,向洞内照去,还好,只有几米距离,这处岩洞很小,好在里面没有野动物,他弓起腰坐在里面,往口袋里一摸,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手机不见了。 王褚几人在山下急得团团转,雪崩发后,他第一时间联系救援队,但琼吉冈位置太过偏僻,救援队无法第一时间赶到。后他又赶到大本营,只见到了林月三个人,一问,山上还困着五个人。这时候手机信号极差,除了向导的电话,谁的也打不通,村民很快赶到,搜救即刻展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村民和搜救队带人下来时,君崎一数,陈牧西、靳闵、摄影师、老陈。 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颤抖道:“还差......还差一个!” “方屿臻没下来!” 老陈捧着热茶,还没缓过劲来:“那个孩子是和我反向跑的,当时天太黑,我什么都没看见......只能拉着一个人躲到岩石后面,没有被埋得太深。” “他的手机呢?”林月问。 “打不通,没人接。” 屋里的气氛陡然降了下去,现在距离雪崩发已经过去了五十五分钟,黄金救援十分钟早就过去了,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手机能打通,迟迟没有人接听。 凶多吉少。 第二轮搜救展开,可这次雪崩面积太大,天气也恶劣起来,前几个小时还能迎接的日出,现在早被狂风乌云替代,这无疑是给搜救任务当头一棒。 大本营内,有人惊魂未定,有人焦躁难捱,门“嘭”的一声被人推开,关宥川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脸色难看起来,转身就走。 “玛卿,你不能去!”王褚喊道,“搜救队进行第二轮搜救了,现在天气刚好一点,你要是出了事,村子怎么办?” 现在最重要的是减少风险,方屿臻的存在只是为了造势,给节目增加噱头,咖位不算很大,还给公司弄出那样的丑闻签了协议,而关宥川的安危事关当地居民信仰,又和旅游部门挂钩,他要出了事,够他王褚喝一壶的,孰轻孰重一看便知。 关宥川没有丝毫停滞,仿佛听不见任何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屿臻尝试将堵在洞口的雪往外推,可刚松动一点,就有更多积雪涌进来,几乎要灌满半个洞穴,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洞穴内温度很低,饶是他穿着厚厚的登山装备,也被冻得手脚冰凉,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毯,裹在身上,愈发觉得胸口憋闷,恐惧就像悬停在脖子上的斧头,不知道挂着它的细线什么时候崩断,不知道自己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因为计划里没有考虑极端突发情况,他背包里没有多少应急食物和水源,他不知道别人的情况如何,可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方屿臻整个人陷在被放弃的恐慌里,周遭寂静的可怕,他感受不到时间,感受不到温度,五感仿佛丧失了一半,手电筒的光源逐渐微弱,似乎在寒冷的条件下使用时间会不断缩短。 “啪”的一声,他终于被世界抛弃了,连视野也陷入纯粹的黑暗里。 虽然在江市也受了不少委屈,但自从他来到这里,日子就没几天好过的,这就是山神的惩罚吗?如果这样想,那他现如今这样,也是拜山神所赐吧。 如果真是那山神降罪,怎的还要牵连别人,让和他一路的无辜者也跟着受难,神明也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吗? 和诘问情绪一同涌上来的,是迷茫。 回想他这二十多年,好像一事无成,工作上被打压,没有话语权,只能当个被蹂躏的棋子,家庭早就支离破碎,甚至在他的家乡,没有人从根本上接受他,情感上。 方屿臻苦笑。 他估计这洞穴里的氧气剩的不多,时间也许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也许天都黑了,天一黑,搜救力度就会减小,更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他终于想清楚自己想要的还有什么。 他想要一个真正爱他的人。 时间在此刻变得弥足珍贵,方屿臻觉得自己在做人中最后一场梦。 他有强烈的预感,此番梦醒,一定会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只是这改变的后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得了。 他在情感上有着不可忽视的缺口,任何人对他散发带有好意的情感,背地里都是标了价格的,这价格也许是利益交换,也许是要偿还的钱和情感,所以接受了别人的情感,就要在心口刻一道划痕——记住了,这是要还的。 所以当那个人,在毫无利益纠葛的时候为自己挺身而出不求回报,会让他铭记那么久,哪怕对方是个聋哑人,长相不明,是个平凡的便利店员工。 方屿臻的感情是一片干涸到龟裂的土地,谁先可怜它,浇灌它哪怕零星几滴带着片刻真情实意的水,就能获得这个男人内心恒久的触动。 他想念它早已死去的兔子,哪怕它是一只品相普通又笨拙的兔子。 他还有要想念的,却梗在心头,一口气都上不来了。 方屿臻鼻间吐出白雾,他睫毛上早结了一层白霜,隐隐的头痛让他视线模糊,意识也消沉起来,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是明天,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会很痛苦。 命运像是和他开了一场大玩笑,这玩笑大到可以嘲弄他的整个人,他与命运抗争的所有动作都成了笑话,一心想飞向大城市的鸟,身陨在最想逃离的家乡。 紧接着,这个即将被编织成功的笑话,被人用手挖破了。 洞口被填得严严实实的雪露出一个小洞,然后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扒住边缘,狠狠一刨,光大把大把的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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