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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养子,救火小英雄?” 一张低分辨率的照片,一个年幼的孩子脖子上缠着纱布,站在西装革履的赵云升身边,还不到他的腰。两人站在废墟前,赵云升牵着他的手,对方则显得颇为不情愿。十岁模样的男孩单手插着兜,盯着不停闪烁的镜头,眼神冰冷,看起来习性阴暗,像是会跟阴沟里的野狗抢烂肉吃的类型,毫无正派感可言。 “不是...噗。” 小赵聿这单手插兜的动作忽然戳中了裴予安的笑点。 这人,真是从小就喜欢装高冷,这么十几年都贯彻始终,还真有毅力啊。 他拿起手机,作死地给赵聿发了条温柔礼貌的挑衅。 ‘赵总,我刚刚看新闻,看到一个十岁小男孩,跟您气质很像。我以后可以叫您插兜哥吗?’ 对方已读,没回。 裴予安抱着枕头低笑,笑得胸口胀得疼。他很缓慢地从被子里起身,慢慢地踩着拖鞋进浴室冲澡,边冲边唱昆曲小调,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他踩着水,站在镜子前,撕下肩膀贴着那层薄薄的防水胶膜。被玻璃炸出来的皮肉伤其实不重,但看着触目惊心,三四道黑色的细伤疤交错叠在一起,还有泛着紫的淤青。 他不在意地将伤口裸露出来,抬手从衣架上拽下一件柔顺的白衬衣。衬衣材质软滑,胸前缀着轻盈飘逸的羽毛。他稍微歪头,在右耳挂了一只小巧方石耳钉,取出一支浅色唇彩,胡乱叠了几层。 望着镜子里那副陌生又张扬的脸,裴予安出神地与他对望,垂了眼帘又掀起,很淡很轻地笑了笑。 半小时后,赵先煦派来的商务车抵达。司机是新面孔,一身黑西装,戴白手套,连招呼都打得公事公办。裴予安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只刚出炉的白面包,乖顺温从。车窗升上来,外头的海风与雾气被隔绝在玻璃外。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问:“裴先生,温度合适吗?” “有点冷。” 他声音轻,软,又带着早起未消散的哑,听着像人还没完全醒。司机一抖,赶紧又调高两度,热得他手心出汗,可后座的人好似如沐春风,舒服地靠在颈枕上补眠。 车过高架时,灰蓝色江面在远方铺展开,码头吊臂和废弃的巨型油罐缠在薄雾里,如同一块巨兽的残骸。 一片待建的废墟里,居然还有人看管门岗。司机放下车窗,与保安递了两句话,很快被放行。几座烧得焦黑的楼矗立在雪里,旁边是矮矮的仓库群,锯齿形屋顶像是巨兽的脊骨,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仓库外的空地被临时铺了木板,灯架、轨道、无人机、发电车井然排开。导演正举着测光表来回穿梭,边走边给助理下指令,场务搬着大小箱子踩得木板嘎吱作响。 雪被风吹成斜线,把人脸刮疼,灯光组拉来两台大型暖风机,对着设备不断吹,生怕雪水打湿机芯。 裴予安下车,白色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纤细的腰线。他步子不快,却准确绕过最滑的雪泥,像踩在无形的标线上。 “裴老师!”助理导演迎上来,塞给他一条毛巾,“先到帐篷里躲躲雨,妆发在那边。” 裴予安谢了声,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 帐篷里已经放了两台暖炉,灯泡昏黄,空气暖得让人犯困。化妆师见他进来,赶紧招呼:“裴老师,外套先脱一层吧,这里热,别感冒了。” “嗯,是挺热的。” 他就坡下驴,在幕帘后侧身把羽绒服脱下。肩上一大片淤伤压在白衬衫下,像冰下涌动的青墨。他觑了一眼外面,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抬手扇了扇风,白皙的脸浮起一丝红晕。 赵先煦踩着泥走进来,一身限量版皮衣,被雪打得亮晶晶。他抖了抖衣领,眼神一转就落到裴予安的肩,瞳孔里明显掠过一丝锐痛和某种难言的躁动。 “怎么青成这样?” “没事,不疼。我知道你的心。” 裴予安深情念白,赵先煦反倒哑然,清了清喉咙,有点别扭:“我会给你买辆车。想要什么,今晚告诉我。哦对了,我定了旁边的顶层。” 旁边顶层,泉水新区五星级酒店,高档总统套房,十万一晚。裴予安咋舌,却低下头,声音清润又温和:“好。” 说完,他从身边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花茶,递了过去:“天冷,我出门前泡的。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话没说完,赵先煦就把水灌了下去。 馨香的茶气在唇齿间流淌,赵先煦仿佛品到了裴予安唇上的味道。他拽了拽领子,倾身向裴予安的唇,刚要吻住,导演就扒帘探头:“裴老师准备好了没?大雪暂时停了,光刚刚好。” 裴予安将手柔弱地搭在对方的肩,不着痕迹地阻了他的亲密:“晚上再说,好吗?” “……” 赵先煦刚不乐意地皱眉,视线忽然落在裴予安肩膀,那里,单薄的白衬衣正透出青紫狰狞的血痂。 他半晌没说话,裴予安疑惑看他:“二少爷?” 赵先煦别开眼,少见地褪去一点下流:“你要是身体难受...我是说,今天天太冷了,算了。老子没兴致,明天再睡你。” 裴予安笑了一半又卡住,为难地‘呃’了一声。 这种走肾又走心的关怀、礼貌又冒犯的强迫,他该怎么表现才能显得得体又贴心? “你去吧。”赵先煦翘着二郎腿,一扬下颌,“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养好身体,明天过来好好伺候我。” “……” 裴予安凑合地笑了下,转头表情一言难尽。 赵家的儿子,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阴晴不定的?是不是都被赵云升给养歪了? = 镜头安在滑轨上,摄影师指尖在机身投影键滑动,一串参数快速跳变着。碎雪还在空中飘动,灯光在雾气里折成一道道稀碎的光路,像破玻璃被揉进空气。 裴予安站好位置,抬头时阴云缺了一角,白得过分的光从侧面打进来,刚好切在他眼睫,晃得清透。导演在监视器后低声爆了句粗口,“太美了”,随后抬手打响指。 “往前推!” 轨道车缓缓前移,镜头里,裴予安的衬衣衣摆被风吹成弧线。他神情极静,却在镜头推进的每一厘米里递进出浅到深的分层情绪:先是茫然、随后惊疑,再到最后的淡淡怅惘。光影流过他的瞳孔,像海潮涨退。 “Cut!”导演兴奋地转头,“完美!这一条可以拿去做预告片头了!” 众人松了口气,忙着调整下一组位置。 裴予安那一条刚拍完,风把灯光吹得飘忽不定,场务正忙着搬脚架。他装作整理衣摆,稍微扭过身,望着不知为何忽然坐在帐篷里打起盹的赵先煦,了然地笑了下。 他低头轻轻按住腹部,一声不高不低的呻吟恰好传到助理导演耳朵里。 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扭头,担心地看向站得摇摇晃晃的裴予安,伸手扶了一把:“裴老师,您不舒服吗?” 裴予安恰好好处地晕了半步,又微微弓起腰,神色痛苦:“我可能吃坏肚子了,得去趟厕所。” 助导看了他一眼,有点为难:“仓库这边是废的,没水没电,估计没厕所。要不您问问赵先生?” “我不想打扰他睡觉,我自己去找找就行。” 裴予安善解人意地摇头。他抓了件外套,戴上帽子,沿着灯架后面的小通道往内侧走。没几步,风声就小了下来,拍摄区和仓库侧墙之间隔着一层挡板,转过去之后,一下就安静下来,只有铁皮被风刮得嗡嗡响。 完全脱离人视线后,他立刻直起了身子,脚步敏捷。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往靠墙那一侧走过去。 仓库的门牌都脱落了,只有一扇灰色铁门看着和周围不太一样。门边干净,没有灰,也没有锈,像是最近才有人擦过。门把手上还套着一枚新的螺丝锁扣,不是原厂件。更奇怪的是,门边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延伸进地砖缝里,像是电缆槽里拉出来的临时线。 他蹲下来,手掌贴上铁门的一瞬间,眼神微动。 是温的。 并非是那种太阳晒出来的温,是里面在运转设备的那种恒温。冬天的废弃仓库不可能有这种热度。他顺着那条红线看过去,注意到墙角还有个印着褪色蒙灰的标牌,边缘边角翘起了一半。裴予安蹲在地上,用手擦去薄灰,只看到了‘维保’二字。 他立刻蹲下,伸手敲了敲墙壁,果然听到了不同于实心墙壁的回响。这是一道门,门后是维护用通道。可是这种平层大仓库从外面看只有一层,这扇门后的通道是维护哪里的? 莫非...这里有违章搭建的地下空间? 裴予安心脏‘咚咚’地跳。 他立刻掏出手机,低亮度打开相机,对准门缝、红线、标志一张张拍下。他拍得很快,指关节撑在门边,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照片最后一张,他拉近了一块地面砖缝。那砖缝被切割得很平整,说明这边是后改的,不是原来的地砖拼缝。 他伸手拉了拉门,不出意外地被锁住了。他四处寻找工具撬锁,可忽然,远处传来有人脚步踩在水迹上的声音。 他立刻收起手机,往后退一步,手捂着腹部重新装出虚弱的样子。等那人走近,他勉强直起腰,脸色发白:“厕所在哪边啊?不好意思,我找错了...” 来人是赵先煦的司机,赶紧快步走过来,将他扶了回去。 远远地,赵先煦背着手在和场务说什么,见裴予安回来,快步把人接了过去,皱眉抱怨道:“我就打个盹的功夫,你怎么就又肚子疼了?” “对不起。” “闭嘴!”赵先煦把裴予安打横抱了起来,放在老板椅上,居高临下地皱眉指挥着,“今天先别拍了。收工。” 现场所有人都是一愣,继而苦笑。无人敢违拗赵二少爷的意思,纷纷收拾起现场散落的部件机器,像资本主义皮鞭下的小狗,乖巧听话。 裴予安站在忙碌的人群里,微微抬眼瞄了一眼上方。仓库门口的吊装灯架,金属卡箍锈迹斑驳,只剩两枚螺丝撑着,只要再给一点点力,就会断。 他弯腰假装去收拾行头,蹲下,顺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熟记的号码。 电话那头没响两声就接起了。裴予安立刻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赵云升在这块地里藏了东西?” 对方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轻笑:“鼻子还挺灵的。” “这样。那我帮你找出来?” “哦?”赵聿的声音听上去颇有兴致,“想做就试试看。” “那好。” 裴予安抬起头,看向那盏风中摇晃的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稍稍低头,拨出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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