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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和山野的风,送他走出童年翳霾,填充了他整个人生底色。 等太阳落山。 他们满载而归。 放学归家的安缚一跑进院子,就急不可待地卸下书包,满大院地喊:“陆哥哥!!玩游戏机呀!!” 正在和姥姥一起择菜的陆方悬起身给他切西瓜——他如今已熟练接替了姥姥曾经的活。 陆方悬给他切下中间最甜的一块:“先凉快一下,等会儿陪你玩,别着急。” 安缚咔嚓咔嚓地啃得飞快,一眼不眨地盯着陆方悬,目光灼灼闪亮,注意力根本不在西瓜上。 啃完,西瓜皮顺手往禽圈里一扔,鸡鸭鹅争先恐后嘎嘎直抢。 “吃完了!来吧!” 姥姥正在厨房烧菜。 等着开饭的两个小孩一个趴炕头,一个坐炕下小板凳,轮流打游戏机。 电子屏幕里的小人如格斗大师,拳脚一招一式都炫酷无比,安缚和人机PK得激动沸腾。 男孩子嘛,就该这么热血! 太热时他们就将风扇打开。 风扇吱呀吱呀地吹,声音又大又吵。 年头久了,老式电器总是修了又修,舍不得扔。 安缚总有古灵精怪的突发奇想,最爱对着电风扇张大嘴说话。 后来又演变成唱歌,音乐课上教的,自带混响。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太傻了。太傻了。 陆方悬嘴角压不住,总是憋不住乐。 哈哈。哈哈。 ——安缚这小东西到底谁发明的呢?太搞笑了,哈哈。 安缚能一直唱一直唱,直唱到姥姥大喊一嗓子:“孩子们!开饭啦!!!” 原来金嗓子是有所继承。 两只小家伙围上饭桌。 都吃得香喷喷、肚子圆滚滚。 饭后。 菜头带着一窝蜂的小伙伴堵在安缚家院门口。 菜头喊他:“福仔!抓知了去不?” 安缚腾腾腾跑出门。 他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了。 陆方悬注意到了安缚的动作,没说话,起身去刷脏碗。 被姥姥赶紧撵走。 “去,去,不用你干活,去和福仔菜头他们玩吧。” 安缚又回过头来拽陆方悬,将他带到小伙伴们眼前。 “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抓知了!” 菜头上下打量着陆方悬,双手叉腰,胖嘟嘟的脸皱起来:“干嘛啦?你和福仔绑在一起了吗?这么久每次找他他都不出来玩,好不容易这次答应了,还要带上你啊?” 小伙伴们连连点头,都有些嫌弃。 村里谁家孩子都知道——陆方悬的妈妈是个会发疯的精神病,陆方悬是蹭吃蹭喝蹭住在安缚家里的哑巴,自己霸占着小福仔,多么让人讨厌! 菜头一把拉住安缚的另一只手:“小福仔,你不想和我们做朋友了吗?” 安缚两个手分别抓着别人、和被抓着,像一架天平中间的指针,左右看看,很是为难。 陆方悬识趣,自己扯开安缚的手,对他说:“你去吧,我留下帮姥姥刷碗。” 菜头哈哈大笑犹如胜者:“走吧,福仔,他自己都说不去了。” 安缚被小伙伴们簇拥着往门口拉,他回头看着陆方悬的背影,一咬牙,甩开菜头的手,往回跑,又拉上陆方悬。 陆方悬和菜头都被吓一跳。 安缚笑嘻嘻地说:“陆哥哥,你是想自己玩游戏机不带我对不对,我才不干呢!” “你抓过知了吗?我们一起去抓知了吧!” “我们两个。” 安缚抓着陆方悬的手腕,在村里的土路上飞快地跑。 陆方悬呼吸急促,心跳飞快。 咚咚、咚咚。 手腕上那处被安缚掌心包裹住的肌肤灼热又滚烫。 菜头不服输,笼着所有小伙伴们一起行动。 两方比着抓。 安缚自然比不过大部队,寻了好多地方,硬是一只知了影子都看不到。 安缚体力耗尽,垂头丧气。 忽然,一芒幽幽绿色从眼前浮过。 安缚这才惊觉,已到夜晚。 蓦然抬头望去。 月明星繁,银华如练笼罩田野。 微风中点点碧光犹如烛火,于山野林岚间轻盈旋舞,霎时点亮了梦幻的童话世界。 “是萤火虫!萤火虫耶!陆哥哥!” 安缚指着天空,欢快大呼。 陆方悬下意识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想笼住眼前这美丽迷离的一幕。 可他的目光下一刻就落到了安缚的眼睛上。 那双看向自己的瞳孔是如此闪亮清澈,似璀璨明珠。 陆方悬甚至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安缚笑了:“陆哥哥!你发什么呆啊?” “走啊,赶紧回家,咱们去拿工具!” 陆方悬后知后觉地陪安缚找到装小沙果的尼龙绳网兜,又取铁圈,制作成捉捕网。 一挥,一兜。 缓过神时,梦幻精灵已然收入网中。 再用玻璃罐盛装,如荧绿色小夜灯。 两个孩子满载而归。 他们踩着夜晚的河边走,乡下农村的洼地泥泞不平,借着月光也看不清路,只能听取一片蝉鸣与蛙声。 一时不察就容易脚踏进河里。 陆方悬拽着安缚的衣袖,心里发怵,走得仔细缓慢。 安缚走惯了这样的洼道,像小小骑士一样在前面开路,一手抱着萤火虫瓶,另一手已向陆方悬伸过去。 他笑着说:“陆哥哥,你害不害怕,要不要牵我的手啊?” 玻璃瓶里投射出的光影为唯美而溟濛,落在安缚的笑脸上。 陆方悬伸出了手。 6岁的安缚的手还有些胖嘟嘟,颇具肉感。 掌心相贴,温暖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来。 在萤火灯的指引下,两个小孩手拉着手,一前一后地走过芒芒夏夜。 陆方悬却再没低头看路。 他的目光已被安缚天真快乐的脸粘住,怎么也移不开。 安缚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 ——可就在那明亮,却又透着傻气的笑容中。 陆方悬就那样看了好几年。 他们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第7章 知意的南风 这年暑假,安缚12岁,小学刚毕业。 同班同学哭作一团,互相交换同学录。 明明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可哭的? 放学后,安缚一股脑蹬上自行车,风一样骑回家。 可算没有作业啦!哦呼!这回他要玩一整个假期!开心还来不及呢! “陆哥哥!陆哥哥!” 还没等进自家院子,安缚就找陆方悬。 这么多年,邻居们早已习惯,听到“陆哥哥”三个字,跟听到定时鸡鸣一样,开始做晚饭。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姥姥正在厨房做饭,闻声,笑话他。 “天天陆哥哥陆哥哥的,隔老远就听到你大嗓门,你可是毕业了,你陆哥哥不是还没放学呢吗?人家都要中考了,你以为还和你小学生一样啊!” “今天刚收了一茬荞麦,你要是闲的没事干就去塞枕头!” 安缚搬小板凳坐院子里,铺一地荞麦。 他一会儿摸打盹的大黄狗,一会儿打游戏机,就是磨洋工。 还要嘟嘟囔囔:“我也是半个初中生了嘛!” 想想就觉得好不公平哦。 前几年,陆哥哥的转学手续刚办下来时,他们俩还是同校同学呢,明明只大他两岁,可人家那脑袋就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搁置那么久重返校园,成绩却能名列前茅,甚至还跳了一级! 现在陆哥哥都初三了,这个暑假过完就上高中了!他却刚刚小学毕业! 要知道,高中生可就是小大人了呀! 可以叛逆!可以逃课!可以早恋! 啊,太羡慕了! 他们村的中学是方圆几百里唯一的一所,初中部与高中部都有,附近别的村的学生也要来这里上学。 漂亮标致又学习好的女生很多。 安缚总听同桌讲一些男生女生之间的——什么表白、早恋之类的八卦,还有听了让人面红耳赤的黄段子。 同龄人总是比他早熟,还嘲笑他是不开窍的石猴子。 刚刚对感情有懵懂苗头的安缚,也开始幻想自己会在新校园会有一段青涩恋爱。 他要追,也得追全校最漂亮的校花! 让他同桌再嘲笑他! 陆方悬刚踏入院门,看到的就是安缚抱着大黄在院子里羞臊傻乐的一幕。 都好几天了,不知道在那意-淫什么呢。 “陆哥哥,你回来啦?”安缚去迎接他,嘻嘻地说,“姥姥让你塞荞麦枕头,我怕你太辛苦,已经帮你干上啦,我对你好吧?” 陆方悬放下书包,淡淡扫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就说。” 眉眼五官已经逐渐长开的少年,整张脸精致又俊美,蓝白校服下的身材匀称抽条,似一颗拔高小树。 安缚舔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他坐下,小声趴在耳朵边问:“你们学校最漂亮的校花是谁啊?”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就是、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以后要是在学校里遇到了,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嘛。嘿嘿,嘿嘿。” 陆方悬一挑眉。 他可算知道安缚这小呆瓜最近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原来是想处对象了! 陆方悬的火立马窜了上来,眉眼沉沉,愠怒不止。 ——安缚才多大? 晚熟的小学生,他懂什么叫喜欢吗? “从没听说我们学校有什么校花。”陆方悬站起身,不悦,“你应该多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再提什么校花,我就告诉姥姥。” 安缚微愣。 他觉得陆方悬应该是生气了。 可为什么生气?他搞不明白。 不告诉就不告诉呗,本来就随口一提,怎么这么严肃呢? - 中考结束,陆方悬发挥良好,断层第一,得了个状元。 村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就连乡镇的镇长都来了,给了作为监护人的姥姥一比助学资金。 几年过去,人们似乎已经慢慢忘记了陆妈妈的事,只记得陆方悬本人的出色,再没人说他的闲话。 姥姥没敢动那份钱,那是属于孩子的荣誉,她得帮他攒着,全存在了存折里。 两个孩子的暑假正式开启。 安缚带陆方悬去河里抓鱼。 这是他们每年夏天的必备游戏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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