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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缚百无聊赖地趴在墙头数小蚂蚁:“陆哥哥,你怎么就是不理我呢,我明明都这么努力了!” “你都有游戏机了,圆卡你也不需要,好吃的你也不吃,你家的水井也通好了,我还能怎么做呀?” “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嘛。我真的很喜欢你的!” 正在扫院子的陆方悬顿住手,整个人颤了一下,破天荒地看向了安缚。 刚来到村里时,他整个人还白嫩干净,经过几日的农村风沙洗礼,也变成了个小脏脏包,脸蛋弄得和花猫似的。 此刻与安缚对视上,他就看到对方那灿烂明亮的笑容毫不吝啬的大大绽开:“呀,陆哥哥,你终于看我啦。” 目光如同被烫了一下,陆方悬急忙收回眼睛,慌乱无措。 当晚,安缚正在家看少儿频道八点动画片呢,隔壁突然又传来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安缚熟练地堵上耳朵,小眉头皱了起来:“好吵哦,姥姥,我听不到动画片的声了!” 姥姥无奈叹了口气,簸箕上凉拖,走出自家院子。 隔壁好几家的老人都背着手走了出来,大家凑到一起讨论这母子俩的情况——总这样晚上扰民也不是事儿呀? 姥姥被大家齐齐恳求去与邻居商量商量。 她是个老好人,不懂拒绝,硬着头皮刚走到隔壁院门口,推门进去,就正好看到有个小男孩从茅草屋里往出跑,后面还跟着砸出几个锅碗瓢盆,叮叮咣咣。 陆方悬慌乱中撞到姥姥身上,她低头一看,哎呦,孩子眼睛都哭红了,措不及防地与她对视上,像只倔强委屈的小兽。 他在寻求帮助。 屋内的女人还在疯狂哭嚎,几个邻居趁机会冲了进去,年轻汉子们控制住了她。 “别碰我!让我死!让我去死!” “我和他一起死!谁也别拦着!都别碰我!啊啊啊啊啊啊!” 动静闹得菜头爷爷都出面了。 庞村长说话最有分量,直接指挥大伙儿把女人送到城里医院去。 一个小时后,一行人拉着三轮车浩浩荡荡地走了。 姥姥心有余悸,这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抱着的这个可怜小孩,两人对视一眼,她蹲下身:“孩子,吃饭了吗?” 陆方悬看着她摇头。 姥姥笑容温柔慈祥:“走吧,来姥姥家吃吧。” “来呀。” 安缚正看动画片里机车人变形呢,都快钻到电视机里了,跟着手舞足蹈,就听到门口有动静。 躲在姥姥身后的小孩,拘谨地从她腰侧露出半边脸。 安缚的眼睛差点瞪掉,开心到爆炸,飞快地奔过去:“陆哥哥!” 声音清脆活络,像小狗叫“汪汪汪”三声。 饭桌上,陆方悬狼吞虎咽,像这辈子没吃过大米饭,直接炫了四碗。 姥姥看得直乐:“哈哈,别噎着,这孩子,慢点吃。” “唉,你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家里没大人也不行呀。要不这两天你就住姥姥这吧,想吃什么好吃的就和姥姥说,姥姥给你做饭吃,不差你一双筷子。” “哎呀,长得真俊这孩子,就是造得埋汰了,一会儿吃完饭,去洗个澡吧。” 安缚家也不是什么大家大户,现代化的浴室和淋浴头是没有的,只在院子里搭了个洗澡棚子。 用炉灶先烧热水,盛在水桶里放在棚顶,连接一根水管和简易花洒,这样一个小淋浴房就制作好了。 虽然简陋,但好歹可以清洁。 天知道,陆方悬自从和妈妈回到村里,一次澡都没洗过,他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了。 第一次来到外人家里就要洗澡澡,陆方悬羞赧又尴尬,捏着自己的两侧衣角,嘴唇死死地抿着。 姥姥问:“方悬啊,你自己洗能行吗?” 陆方悬执意点点头。 姥姥把干净的毛巾和牙刷给安缚,安缚就傻傻地捧着等在防雨布外面。 他都殷勤到这个份儿上了。 安缚一边等,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今晚陆哥哥是不是就住在他们家了,该怎么开口和陆哥哥借游戏机玩呢? 想得入神。 过了好久才听到淋浴房里传来细微隐约的抽咽声。 安缚想也没想就扯开防雨布。 脱得干净的陆方悬正背对着他。 男孩站得笔直,凸起的肩胛和背脊嶙峋而清瘦,身体上有很多新旧的砸痕掐痕。 水流顺着皮肤上的淤青下淌。 闻声,陆方悬静静地侧过头。 长长的湿润的睫毛犹如鸦羽,大眼睛含着一汪眼泪,显得水灵灵、亮晶晶,洗干净的脸蛋细腻稚嫩。 不难看出这是个天生的俊坯子,还真有那城里来的落魄小少爷的感觉。 “你、你……” “你怎么哭了呀。” 安缚看得眼都直了,茫然地咽了咽唾沫。 心想,真是好看呀,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子。 陆方悬:“……你先出去,拉上帘子。” 安缚后知后觉,双颊涨红:“哦、哦。” 安缚想起小时候常常来他家院子里闲逛的一只白色狮子猫。虽然无人看管,但毛色依然鲜亮,琥珀色的瞳孔剔透如水晶一般。 他有时会给它洗洗澡,投投食,也是奇怪,明明那猫咪当时是这片出了名的高冷凶猛,从不近人身,偏偏毫不排斥安缚的接近,还常露柔软肚皮给他摸。 隔着一层防雨帘。 两个小孩聊起来。 陆方悬先开口:“那个……谢谢。” 帘外的安缚被这一句道谢弄得发懵:“谢什么啊?” 只听小大人一样的陆方悬继续说:“谢谢你和姥姥愿意收留我,我会记得你们的好。” “对不起啊,之前我总是故意不理你。” “你还想玩游戏机吗?我们可以一起玩。”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做朋友吧?” 安缚三秒后才反应过来。 “!!!” 他嗷了一声,兴奋地跳起来,刷地一下又拉开那层可怜的帘布,急不可待地和陆方悬确认。 满是星星眼:“什么什么?!” “我不是在做梦吧?陆哥哥!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啦?” “真的吗?真的吗?” 光溜溜的陆方悬一头黑线。 “……假的。”
第6章 手牵手的好朋友 当晚睡前,姥姥陪着两个小孩回到隔壁院子,去取陆方悬的换洗衣物、日用品, 一踏进屋内,外来的祖孙俩就被震惊到。 满地都是残破的玻璃碎片,坑洼不平的土炕上连防水布也没铺,枕头、被子什么也没有。 蟑螂在地上窸窣爬行,苍蝇嗡嗡乱飞。 这里宛若一个残破垃圾杂物间。 真不知道这段日子陆方悬是怎么过的。 姥姥硬留陆方悬在自己家住。 炕很大,挤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两个孩子相邻睡炕头,姥姥睡在炕尾。 安缚睁着眼睛看着陆方悬侧躺的背影,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破天荒地失眠。 除了交新朋友的兴奋激动,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 唉,心情复杂。 他还没来得及问陆方悬为什么哭,但似乎又已经知道了答案。 在那一瞬间自己似乎长大了一点,懂得了更多道理。 原来,原来不是每一个父母都爱着自己的孩子。 陆方悬的妈妈被村长安排在城里的精神病院治疗。 他就正式成了没人看管的野孩子。 在他妈妈住院的这段时间,庞村长委托村里人谁家帮忙照顾小孩一段日子。 大家避之不及,只有安缚姥姥接下烫手山芋。 大家劝她别管。 她自己一个小老太太撑着小家,每天干农活、洗衣做饭,本就拉扯个小男孩,已经够辛苦了。 难道还要再拉扯一个? 说是帮忙照顾到人家母亲出院,可精神方面的疾病,几天几个月几年都是它,又不知道那陆家小孩要住多久,村长也没说给补贴。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可养小孩,又不是单纯只填一对筷子的事儿。 对此。 姥姥只是为难地憨笑,抓了抓后脑勺稀疏的灰白发:“难道还能看着小孩子没人照顾吗?你们也见过他家了,那么穷苦,多可怜,我也于心不忍啊。” “我家福仔也喜欢和小方悬做朋友,就当凑个伴儿了。” 大家无奈:“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 陆方悬正式搬入隔壁安家。 两个孩子也因此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好朋友。 只在上学日的白天会分开。 陆方悬的学籍仍在城镇里,没办转学手续,目前是无学可上人士。 早上看着安缚背着小书包,和别的小伙伴们骑自行车去上学,而他一整天只能和姥姥待在家里。 姥姥每天忙得像陀螺,农活最费体力,明明小老太太身板矮小佝偻,瘦如树干,肤如树皮,却有着大大的巨力。 那狭窄的肩膀头上的扁担,能挑前后两大桶水,还能抗一截粗壮树干做柴火。 烈日炎炎,前后襟都湿透。 陆方悬怎么好意思看姥姥一个人干活呢? 他默不作声地在姥姥身后跟着,有样学样地上手。 春播玉米在夏季成熟。 一老一小背着竹筐,戴着草帽,去地里掰几筐玉米,可卖给农贸市场的收购商,城里人最喜欢无添加的农作物,旺季时可以卖个好价。 除城里打工的安缚父母邮寄回来的钱,这是另外可换的一笔维持家用的收入。 摘累了,两人就坐在田野里一旁歇脚,补充水分,用草帽扇风。 微风吹起姥姥的单薄衣襟和灰白碎发,汗沁在土褐色的脸和脖颈上,闪亮如碎银。 她微笑着,眺望远方,目光向往满足。 “小方悬,你看那远处的蓝天白云,绿色的青山,金黄金黄的苞米地,漂不漂亮?在城里,你见不到这样的景色吧?” “现在和我们小时候可不一样啦,现在中国人能吃得饱饭,家家户户有余粮,国家富足了,强大了,这土地就是我们国家的根基和财富呀。” “福仔每次跟我来地里都咋咋呼呼,跟他讲不了什么,他就跟疯猴子一样地跑,喊都喊不住。还是你懂事,稳重,哈哈。” 姥姥说,陆方悬听。 时而肯定赞许,时而发表见解。 两人如忘年之交。 他不禁心情轻快,嘴角上扬。 姥姥:“哎,多笑笑就对了嘛,娃娃真好看,真俊。” 姥姥的名字叫梁蔚风。 很多年以后,陆方悬还会记得那田地的景色、拂过的微风、姥姥慈祥和蔼的面孔……当时的视觉、嗅觉、触觉感知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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