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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金森。” 他双手高举哈达,对天默念了一段超度咒语,最后虔诚地系到碑上。 金森对着嘎玛让夏的背影发愣,他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找到这来。 直到孟尧气喘嘘嘘地跑来,金森才回过神。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金森,你不接电话,我很担心。”嘎玛让夏率先开口,“我跟着孟尧来的,他说,你问起以前的事……” “我怕!我怕你又想……像在冈仁波齐遇见时一样。”嘎玛让夏用力攥紧金森胳膊,生怕人又不见了,“金森,不管什么事,都有我在。” 金森微张了一下嘴,眼神发怔,感觉嘎玛让夏的出现很不真实。 孟尧喘匀了气,推开嘎玛让夏和金森,先给莫明觉鞠躬,接着对那一方墓碑淡淡开口:“终于聚齐了。” “明觉,你在天有灵,有想过这一天吗?” 金森站在最后,眼前这一幕实在诡异。 天空阴沉,墓地森然,三人皆立于此,殊途同归。 “金森,你没有话想说吗?”孟尧背对着他,打破僵局,“我猜到你在这里,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金森本就精神不济,闻言更是连唇上的血色也快速褪去,他磨了磨牙,低声问:“孟尧……那你呢,你到底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孟尧笑了下。 他能有什么好演的,不过是—— 他得不到的人,别人最好也得不到。 “明觉应该很高兴,他拼死也要护住的人,不仅活下来,还活得很好。” “明觉,介绍一下,站在旁边的那一位,就是你一直惦记的、喜欢的——金森的……” “孟尧!闭嘴!”金森猝然打断他的话,“你一定要这么说吗?” 嘎玛让夏心头一颤,默默向金森走近,正要说话,金森却应激似的向后撤退,朝嘎玛让夏绝望地摇头。 “金森……” “那些都是过去了……不重要了……” 一股寒意贯穿而下,嘎玛让夏所有惴惴不安的情绪都在此刻无限放大,他不解地看向金森,又轻轻道:“金森,我带你走。” 真的不重要吗? 金森眼角晃下一行泪,他深吸一口气,良久,艰难地说:“大夏……我……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 不详的预感已然明晰,嘎玛让夏甚至能猜到金森会如何拒绝,但他就是不信邪的想要抓住那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也许呢? 也许金森就会和说好的一样,完整地走向他了呢? 嘎玛让夏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好,换个地方,你说去哪?” 金森撇过头,任风吹干泪。 视线朦胧,但他依旧看清孟尧嘴角浮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才明白,孟尧意欲何为—— 要么得到,要么毁掉。 “哈哈…… ” 金森笑容惨淡,举目望天。 这么多人爱他,到底是该高兴还是不幸? 金森好像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他的情债已被生死牵绊,除了缅怀,无论今后爱上谁,都是在抹杀莫明觉的痴心绝对。 “你高兴了吗?”金森对着虚空发问:“对啊,这就是答案。” 嘎玛让夏心疼地看着金森,他不在乎答案。 孟尧则一如既往冷眼旁观,他知道答案。 “金森,换个地方。”孟尧说道:“又要下雨了。” 金森闭上眼,张开双手,喃喃自语,“下雨了,该留的留不住,不该留的……却还好好活着。” 金森破碎的笑容里,写满了对世界的绝望。 嘎玛让夏再也无法隐忍,冲上前,将金森紧紧抱入怀中。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说:“你是自由的。” “我们……都要好好的。”
第46章 两手空空 “金森……你心情不好吗?” “大夏,我有事要说。” 离江边不远的咖啡店,暖色的灯光落在三人身上,他们分坐在小圆桌边,木质旋转楼梯穿过头顶,正好隔出一块隐蔽角落。 玻璃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明明是立夏的天气,金森却冷得彻骨。 孟尧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个失魂落魄,一个忐忑不安。 自己看似为旧友报复,实则暗藏私心,目的已经达成,但并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甚至,孟尧内心底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从来不缺物质上的满足,但唯独精神上的需求,哪怕他把自己包装的再光鲜亮丽,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这些道理,他很早就明白。 ——可惜,习惯了高位者的俯视,即便知错他依旧每次都不信邪。 “大夏,对不起——”金森缓缓的,尽量平心静气地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可能要食言了。” 嘎玛让夏最怕听见这三个字,他凝神盯着金森一张一合的嘴唇,思绪早已飘到别处…… 那个雪月交辉的夜晚,穿着藏装的金森站在雍布拉康的红墙下,他们偷偷牵手一起走下百米台阶。 那天,他们互通心意; 那天,他们肌肤相亲; 那天,金森哭红眼眶…… 今天,嘎玛让夏红了眼眶。 “别说对不起,好吗……” “你没有对不起我。”嘎玛让夏握住金森的双手,认真道:“我不在乎那些,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前男友、承诺、过去……那些我通通不在乎,我只在乎你,金森!” 金森捏紧了拳头,想要逃离炽热的掌心,奈何对方握得很紧,他只稍稍抽手,嘎玛让夏便用了更大的力回攥住。 只能作罢,金森眨了眨眼,轻轻启唇,“大夏,我的命……是他换来的。” “没有他,我已经死了……本来应该是我留在那片雪里。” 嘎玛让夏沉默,余光瞟向另一边的孟尧。 孟尧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嘎玛让夏问道:“你告诉他的?” 孟尧抬眸,残忍回他:“我只知道,提出攀登慕士塔格峰的是金森,明觉二话不说就跟他一起,最后人没回来。” 金森接过话茬,“大夏,是我欠莫明觉的。” 他反握住嘎玛让夏,拒绝的话梗在喉咙,“我答应了会永远……记得他……也会,爱他。 ” “那我呢?”嘎玛让夏的心瞬间空了一块,“你对我呢?有没有过真心?” 金森想说有过,微张着嘴,却发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过徒劳—— 还不如,直接断了念想的好。 “对不起……” 最后,无法言说的爱和难以忘却的情,在这雨声潇潇的江南水乡,化为乌有。 对不起。 金森用尽全力,挣开嘎玛让夏的手,笑着落下一滴泪。 “对不起,大夏。” 嘎玛让夏摊开手掌,两手空空,无能为力。 他也笑了,笑自己一片痴心,终是抵不过命。 “没关系……”他说。 孟尧心里头堵得慌。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莫明觉死了,他比不过,可嘎玛让夏不过是个愣头青,连普通话都说得磕绊,又毫无人格魅力—— 当然,他长得帅,除了这点,一无是处。 孟尧的妒火在他们无声胜有声的对视中,愈燃愈烈。 “金森,那你还去西藏吗?”孟尧问:“还是换个地方换种心情?” 嘎玛让夏听出何意,眼睛发红地瞪着对方,恨不得当场手刃孟尧。 “唐卡还没学完。”好在金森摇头,接着又道:“该说的话都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嘎玛让夏心下担心,“金森,我陪你吧。” “大夏,你先走吧……”金森扯出勉强的笑容,“我本来还在担心该怎么和你说,没想到你会追到这里来,不过说开了也好,我不能太自私耽误了你,既要又要。” 怎么会是耽误呢?嘎玛让夏是心甘情愿。 “那你今晚住哪?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嘎玛让夏试图挽留,“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会很担心。” 孟尧见缝插针,“坐我的车吧,外面下雨。” 金森看着他俩,“真的不用,我不会想不开的。” “莫明觉不都说了吗,要我活。”金森惨淡地哼笑一声:“我得好好活着。” 活着,赎罪。 …… 飞机滑出跑道,江南的雨水从舷窗外蒸发,黛青色的山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下。 此后一个多月,嘎玛让夏都没见到过金森。 电话、短信停留在六月的某一天,他的所有心动和挽留,都被拒之门外。 金森像是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好在小嘉每隔一两天会汇报一次金森的动向。 他总是穿着单色T恤,衣领下支棱着两根纤细平直的锁骨,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的痣若隐若现。 嘎玛让夏便靠着别人只言片语的描述和模糊不清偷拍,慢慢戒断。 可过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像毒药浸入骨髓,强制生拔出的思念,每一寸都灼烫着嘎玛让夏的体肤,他痛不欲生彻夜难安。 戒断最难捱的某天深夜,嘎玛让夏也就坐在楼下的酒馆里。 一个人,一瓶酒,一只玻璃杯。 他把自己灌得半醉,倒在桌上。 最后还是小嘉喊人把他弄回酒店。 嘎玛让夏抱着枕头,想哭哭不出,幻想着怀里的是金森,他跟疯子一样,把枕头嵌进怀里,咬着滚边,念着名字。 一遍又一遍。 金森,金森,金森…… 第二天梦醒,嘎玛让夏才真正意识到,金森回不来了。 他的初恋,结束了。 时间如流水线的履带,新的葡萄滚过机轮,变成一桶桶深红色的佳酿,而他的感情非但没有淡却,反而如陈酒一般,越藏越醇。 最后,陈酒封入橡木桶,嘎玛让夏也愈加沉默寡言。 他以为大量的工作能转移注意,可他并不知,长时间堆积加码的情感,最后喷薄而出的一瞬,只会地动山摇。 “大夏,我是赵北越,之后西藏这边,由我代管。” 七月下旬,悬而未决的工程,迎来转机。 嘎玛让夏细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愣了片刻,才道:“换你过来吗?” “嗯,升职了。”赵北越语气沉稳,礼貌地说:“你什么时候来拉萨,我和你重新签一份合同,这次保证不会再有差池。” “我现在在内地,给不了确切时间。” 之前不愉快的经历,嘎玛让夏顾虑重重,不敢轻易答应。 赵北越听出他的犹豫,主动说:“大夏,孟尧不会来了,他被老孟总派去旗下的连锁酒店做区域经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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