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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催余年赶快进去躺着,自己则钻进厨房烧水,厨房里冷锅冷灶,余嘉圆猜测余年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在冰箱深处艰难掏出两根蔫蔫的小葱,又在橱柜里找到半包挂面,余嘉圆起锅烧油打算弄完面条给他吃。 他没看到余年不会到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余年直勾勾盯着余嘉圆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透过黄浊生翳的眼睛,余嘉圆忽然变得很小,小成印象更深的五六岁,那时候的余嘉圆就已经站在灶台边帮余秀芝做饭了,做饭后还要给鸡鸭和猪狗弄食,因为他不干这些活都只能余秀芝干,比余年更心疼余秀芝的是余嘉圆。 余年不喜欢余秀芝,不喜欢到自觉连亲情都生不出来,他读过书,写一手好字,上学时候的还给杂志社投过稿,如果不是家里出事,他爸病重时非逼他结婚冲喜,他绝不可能跟余秀芝这种粗俗唠叨的其貌不扬的女人在一起。 母亲爱孩子是天性,受制于基因和激素,男人对孩子的爱通常只能靠对母亲的爱和良心了,他不把家当家,不把妻子当妻子,自然不可能把孩子当儿子。 余年用一种几乎自毁的破烂模样把生活搅碎,他觉得他这辈子都已经烂了,所有人都欠他,他想报复,但他那么懦弱,fan社会都反不明白,只会在最弱势的妻和子面前变成魔鬼和君王。 后来沾染上赌博,在赌桌上可以忘掉一切烦恼,赢了心花怒放,输了也血脉贲张,他是趴在女人羸弱血管上的吸血虫,在血腥气中醉生梦死,没关系,无所谓,总有人帮他收拾烂摊子,法治社会没人砍他手脚,虽然追债的方式很屈辱,但他能发泄,在家里重新登王。 不在乎,妻子眼里的冷漠和怨恨不在乎,儿子眼里的畏缩和恐惧也不在乎,可真的就不在乎了吗? 粗鄙的妻子在他看书的时候从不打扰,在他心血来潮说一些东西时她听不懂也不会打断,在他染上赌瘾的时候零零碎碎的还债,那么恨,但依旧会在寒冬腊月里把醉死在路边的他捡回去。 孩子怕他,但也亲近他,他卖了孩子的狗和鸽子去餐馆,孩子那么伤心,却只要他抽空不花一分钱带他去广场走走他就很高兴,他说以后要赚钱,赚了钱就不让余秀芝干活,赚了钱给余年买好吃的。 后来孩子越来越大,余年也越来越不敢看到他,因为觉得自己早已经烂透了,他离家远远的,继续小偷小摸,继续赌博。 终于就到了孩子高考临近。 余年不敢抢劫,是偷窃被发现,那个妇女吵嚷着要把他捉进警察局,说他要杀人了,当余年喘着粗气很很扼住她脖子,肾上腺飙升完全被兽性占据大脑,当手下的挣扎越来越弱时,他的眼睛却逐渐明晰起来,他看到妇女背着的破破烂烂的二次利用的儿童书包,看到她外套里裹着的孩子替下来的初中校服,骤然松开手,转身跑走。 他很快被抓到,没有挣扎没有抵抗,他被以故意伤害罪和抢劫罪提起公诉,但因没造成实质性的后果只判了四年半,当时余年想的是,如果判死刑也没关系,他就不用再拖累家里了。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新开始,但一切都与他的想象背道而驰。 前几天他去见了电话里播放录音的那个人,迎来的是冷冷的审视的目光,这很正常,人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连余嘉圆都对他满怀戒心,但这都是他应得的,他只是想要知道更多。 他从没有好好保护过自己的孩子,而这一次,余年可以自私,但一个父亲不能。
第294章 余年很奇怪,但他总是奇怪,于是余嘉圆并没有对余年的异常表现出过度的关注,他把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余年仿佛不知道烫似的坐下就开始埋头大口吃起来,几乎是喝的速度,嘴里都没怎么见咀嚼的动作,连汤带水的只几分钟便吃下一大碗。 这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静的能听见隔音很差的隔壁抽水马桶的巨大噪音。 等余年放下碗,余嘉圆才再次开口,意图用日常落地的聊天打破现在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氛围。 “爸,再过一段时间天冷了,你住的这里背阳,太潮冷了,等我双休找个中介给你重新租个房子吧?至少能多见见光。” 余年连连摆手,笑容僵硬:“没关系的,我一早就出去干活了,天黑才回来,房子只用来睡觉,见不见光的无所谓。” 余嘉圆不置可否,重又提起:“爸,你一定要现在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余年张开嘴,但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脖子,声带绞紧,不见声音出来。 余年把眼睛眯成细细一条线,竭力聚焦,无法更细致的把余嘉圆从头看到尾,这很罕见,或者说这或许是余年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余嘉圆,看到余嘉圆参差不齐的发梢,缺了一茬的发尾,褪去了黄气的脸和太久不事劳动而逐渐变得光洁的手。 余嘉圆的外在状态看起来很好,至少远比有父母供养的时候还好很多,但也不对,父母于余嘉圆来说就是拖累,如果余嘉圆得到的这一切没有代价就好了,余年缓缓伸出手擦掉眼睛上像被面条热气蒸腾出来的水雾,他叫余嘉圆来的时候是打定了主意问个透彻,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是不敢问的,或者说不舍问。 先不说余嘉圆会不会如实相告,就算他一切都表现的风轻云淡,但是有些问题出口,无论是真是假都足够在心上划刻下新鲜的伤痕。 余年平复心绪,再次开口,说的似乎是与余嘉圆的问询风马牛不相干的事:“嘉圆,爸这次生病应该是牙发炎了,牙痛起来真要命。” “我明天给你买点蒲公英……” 余年打断他,自顾自道:“我年轻的时候爱吃甜的,喝可乐,牙应该是坏了。” “嘉圆,你刚刚说话,爸看你好像也有虫牙了?你是不是也吃零食太多没保护好牙,给我看看吧。” “我没有,牙好好的,我知道的。” “你来给我看看。” 余嘉圆没办法,慢慢走上前,他蹲在余年面前,乖乖仰起脸把嘴张开。 不太明亮的灯光像一层朦胧的帘幔,把人包裹在中间让一切都变得迷蒙模糊了,嫩红的口腔雪白的牙齿,在这样的光线中忽然成了一种中式恐怖电影中供台上的烂肉,余年颤抖着手抵住孩子的下巴,他探头更近,其实不用这么近他也看到了余嘉圆舌头正中一枚浑圆的类似于溃疡般的白痕。 更近是为了更加确认信息,更加确认信息是不给自己逃避的空间。血液上涌心脏剧痛,余年的手从余嘉圆下巴的位置移到后脑,他轻轻压着孩子的头让他顺势俯在自己膝上,余年一下一下捋着孩子的头发,喟叹般幽幽道:“很疼吧……别怕,别怕,有爸呢,啊。” 余嘉圆摸不着头脑,他更不习惯于忽然和父亲有如此亲近的接触,对一个几乎没有感受到父爱的传统农村家庭养出来的孩子来说,父亲突然的柔情几乎等同于白天撞鬼。 “爸,我不疼,我牙好好的。”余嘉圆轻声说:“是你,你说有事情找我,你又不说。” “说了,全说了,也足够了。” 余嘉圆更不解。 “嘉圆啊,爸要是不要小货车就好了……不对,爸要是不那么混账就好了,好好对你妈,好好对你就好了,你好好高考,好好上学,可以谈恋爱,谈恋爱爸每个月多给你五百块生活费,可以晚结婚,但一定要找个最喜欢的人结婚……” “爸!你到底怎么了?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余嘉圆打断余年,豁然起身道:“你要是没别的事情,再吃点药,早点休息吧。” 与实际生活差距太大的期望是伤人的臆想,事情都发生了,坏结果都落地了,还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余嘉圆忽然一阵晕眩,他不知道怎么,忽然在此刻觉出自己身上是有余年,或者说父亲的影子,会犹犹豫豫、窝窝囊囊、瞻前顾后的搞砸很多事,试图改正错误、走上正轨,但偏偏事以愿违、雪上加霜。 “嘉圆,我不说了,今天能和爸住吗?我给你铺床,不脏的,在家住吧。” “我明天还要上班,东西都没拿,爸,之后再说吧。” 余年深深垂着头,过于瘦削的背佝偻着,他并没强求,但也没出声。 余嘉圆跟他折腾到这时候早已身心俱疲,他没精准猜测余年思想的能耐,余嘉圆最后去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脚步轻轻地走出房门。 车厢内赵安乾的疑虑比余嘉圆只多不少,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信息量很小,但余年的反应和态度却处处透露着隐藏在平静下的癫狂,赵安乾不了解余年这个人,但他了解人性,余年绝对是被什么刺ji到了,处处显出种壮士断腕的“悲壮”。 赵安乾讨厌余年,倒不是因为他前科累累,人性的恶赵安乾早看得麻木了,他大多时候对一些丑恶的东西都是无感的,余年特别在于,他是余嘉圆的父亲,而作为一个父亲,他把余嘉圆养得很糟糕。 还能很清晰的想起第一次见余嘉圆时他的样子,笨的让他生厌,明明强bao他的人就在身边,一切证据都明晃晃摆在眼前,余嘉圆却就是看不明白,只因为一具美丽的皮囊便把恶鬼当做好人。余嘉圆那会儿真小啊,个子小小的,脸盘小小的,连泪珠都显得小小的,脱guang了都不显得诱惑,倒像一只掉毛掉的乱七八糟的小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一些不太好明说的上不得台面的情形下听余嘉圆叫过几声爸爸,总之赵安乾对他的心情多了点复杂,赵安乾虽然没有亲儿子,但到底是早到了当爹的年纪,他又比余嘉圆年长那么多,潜移默化中其实早就把余嘉圆当了半个儿子养。依他的想法,余嘉圆根本早就不该认余年了。 车门自外打开,余嘉圆钻进来坐上车,赵安乾收拾起乱七八糟的神思,装作毫不知情般问:“怎么才出来?你爸怎么了?” “他身体不舒服,我给弄了点东西吃,说了点话,但也没什么具体内容。”余嘉圆阖上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确实心力交瘁,但到底是血浓于水,他没办法不担心余年,做出这种表现来只不过是拒绝了接下来和赵安乾的交流而已。 很有效果,赵安乾果真没继续出声。 第二天下班后去医院,挺出乎意料的,余年已经在医院待了大半天了,是护工说的,余年午后就过来了,推余秀芝出去走了走,关上门又说了半天话。 余嘉圆一直都避免着余年和余秀芝单独相处,他很清楚母亲心里的怨,这二十多年来她本就不容易的生活因为丈夫变得更艰难,余嘉圆自己如何他尚且可以不在意,但他怕余年哪里做得不好刺ji到余秀芝脆弱的神经。 结果在余嘉圆的意料之内,余秀芝迟滞的眼神根本不曾落在余年身上,余年跟她说话她也没反应,余年想替护工喂她喝米浆她也咬紧牙关完全不张嘴,但情况也没那么坏,至少余秀芝并没有表现出不可控的更多负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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