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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给自己煮了点热呼呼的面吃。 上车饺子下车面,他其实该吃饺子,算了算了,之后再说吧,先办正事。 上午的时候来了人,余年坐在车上,他透过窗户看外面飞逝而过的景色,车子在往市中心开,余年自打来了北京后一直都在奔忙,要不就是完全沉浸在心事里分不出精力多看,他现在带着事,却也好像放下了事,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对于他来说很繁华盛大的一切。 十八九岁的时候要自由,卖瓶子拿稿费攒了去北京看看的车票,他那时候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他要提前看看未来发光发热的地方,但是家里人一场急病打乱所有计划,退了票,上交所有的零钱,那时候他就该知道日后的苦只多不少。 生活真难啊,或者说他的生活,他家的生活真难。他窥见过天宫一角,如今未免多出些英勇,他能撼动那些东西吗,为了孩子,或者说为了曾经,为了二十多年前没完成的理想。 车子速度慢下来,这时候正是中午高峰期。 车子停下,停在zfu大楼对面不远处的商圈大厦里。 余年下车后司机很快驱车离开,他走进电梯,然后按到顶层。 顺着员工通道进入半封闭的天台,余年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他颤巍巍地坐在天台边缘,底下的街景和人群变得很小,小到余年得眯着眼睛看,看久了发晕,他很快收回眼,打开手机连接直播。 他的账号早被锁定,谢小方的技术人员最起码能保证这个账号在半个小时内无法被封掉,开播后迅速推流,许多路人被封面上类似于跳楼的画面勾起好奇心,只不过五分钟,在线人数就已经有五六百,很快朝着千去。 “干嘛呢这是,现在引流都这么拼?” “主播背景是p的吧?站起来往前走几步?「狗头」” “太危险了吧影响不好,官方还不封?” “什么情况,这位置看着好熟啊?我家门口?” …… 公屏上热热闹闹,有人来有人走,余年一概没有理会,他从兜里掏出司机给他的东西,拉伸开完全展开,是一条横幅。 “卧槽有瓜!” “真的假的,别闹啊主播,你看看ip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的?” “快录屏,快录屏!” 余年开始掏身份证,不顾身后被他锁上的被疯狂敲响的天台通道。 “我实名举报……”余年顿了顿,然后比他想象中更为流畅的说下去。 直播间暗了,楼下哄哄闹闹,救护车、消防、GA全都到了,警戒线拉了好长、好远。
第300章 这件事影响太坏,与一个普通人的安危相比,显然是第一时间控制事态继续发酵更紧要,所以在立刻劝解营救余年和疏散开无关人员中,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余年把黑了屏的手机轻轻放到安全的地方,挺贵呢,几百块。然后他才摇摇欲坠地站直身体往更边缘走了几步,他眯起眼睛又往下看了看,大片的雪色反射出让人目眩的白光,他连忙收回眼,顶着身后越发剧烈的撞门声声嘶力竭地试图向底下的人控诉。 赵安乾的名姓、单位、职称在他嘴里一遍一遍地撕裂出尖锐如哀鸣的音节,贪污受贿、以权谋私、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侵占,桩桩件件都不是小罪,结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无恶不作的罪孽深重的恶人。 此刻天台的门终于被破开,商场的工作人员跟在消防员身后,一个个都表情忧虑。 余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为他忧虑。 “你有什么下来好好说,这能解决什么问题?” “你想想家人和孩子,想想耽误的商场的工作和秩序,你受了委屈可以去跟有关部门反映,没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七嘴八舌的劝解,余年咽了咽口水,声带在呼喊中受到损伤,火辣辣的痛。 接下来的事情暂时跟他无关了,余年可以下来了,但他站在高处迎着雪后的太阳被寒风一吹,忽地恍惚起来,他大脑并非一片空白,他的五感敏锐起来,清晰的在天台入口跟自己谨慎保持距离的人中看到了在郑映雪身边看到过的面孔。 谢小方不是说下去后才会有人带他离开吗?这是什么情况?计划有所变动吗? 余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正是这当口,那人突然往前冲了几步,伸手就要抓他。 余年下意识躲避,但他站得太靠边,这一闪躲直接失去平衡,失重感骤然袭来,生死攸关的时刻肌肉反应要比大脑转动更快,余年胡乱挥舞着手抓扶,竟然真的在彻底坠落之际紧紧攀住了天台延伸出来的台边。 与此同时,那个人也附身下来,他似乎是很急切地想要帮助余年,粗粝的手掌环住了余年的腕子,可他嘴里说的却是:“你不要挣扎,让我拉你上来。” 可余年并没有挣扎。 那个人又猛然回头,对那些正欲上前帮忙的其他人说:“你们不要过来!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他再挣扎我就拉不住他了!” 于是后面的人便站住了。 一切的发生听上去漫长,但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余年的手渐渐僵硬无力,他全部力气都放在坚持攀爬的动作上,他终于发现,手腕上的手只是攥着而已,没有任何施力让他上来的意思。 余年缓缓抬起一点头,高悬的太阳光刺痛眼睛,浑浊的眼睛里滋出生理性的泪水,近在咫尺地人用仅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凑在余年耳畔出声。 如果说真的有魔鬼的引诱低语,余年有幸听到。 “直播间封得太快了,相关词条几秒就全删光了,底下的路人也早就疏散了,你刚才做的没有太大用。” “但是你还能继续,跳下去吧,隔壁高层里有我们的人在录像,出点事新闻就压不住了。” “而且不会死的,气垫充好了气就在你脚下。” “想一想你儿子,如果这次不能把赵安乾扳倒,他一定会因为你狠狠迁怒余嘉圆,你又要害你儿子了吗?” 余年张了张嘴,太阳依旧高悬,却一丝一毫都晒不暖他。 闭了闭眼睛,泪水顺着疲惫的干纹流下来,他还没跳,走马灯却开始循环,看到了余嘉圆,才出生的余嘉圆肉乎乎的有七斤重,然后很快,眨眼间他就会叫爸爸了,几个分明的春秋,孩子开始上学,他很少送孩子上学,但每次他送余嘉圆都会很开心,步子都要欢快很多,当时余年还没有变得太恶劣,他养了一只河里捞出来的小乌龟,别的小孩课外活动时都只顾着疯玩,余嘉圆却总一个人蹲在土里,回到家里之后指甲盖里全是黑泥,敞开破破烂烂的小塑料袋,里面全是胖乎乎的小虫子,他很甜很乖地说:“给爸爸喂乌龟”。 接着余嘉圆大了点,跟他没那么亲了,这全怪他,孩子是最敏感清澈的小动物,最直接伤害他们的就是暴力,余年那时候真是疯了。 余嘉圆长大了,余年也终于决定洗心革面,但是太迟了,他也太理所当然了,他甚至还在要求孩子,问孩子借钱去买一辆助他走上新生活的小货车。 余嘉圆叫他爸爸的样子,讨好喜欢的样子,害怕的样子,痛恨的样子,麻木的样子,余嘉圆像自己的脸,残缺的睫毛和破碎的舌苔,一幕幕全都出现。 余年一开始设想的牺牲只是面子和自由,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余地,但爱怎么能留有余地呢? 他要让余嘉圆知道自己真的改了,盖棺定论的改了,哪怕不光只是受伤,哪怕是死。 余年一根一根的松开手指,骤然的坠落中,他想,吃面原来是对的。 可还是想吃饺子,余秀芝她们娘俩包的饺子。 皮包馅大、鲜嫩多汁。 “笃笃”,办公室门被敲响,检查组的人站在门口,态度还算恭敬:“赵副书记您好,我们这边有些事情需要找您核实一下。” “嗯,我穿一下外套。” 谢小方在去陆星池家的路上,电话一直在跟技术人员通着,他当然很清楚赵安乾现在应该已经被带走调查了,双管齐下,网上的舆论导向也得经营,备受信任的技术部精英实时跟谢小方汇报着各个词条的热度和反响,上万个加密账号同时发帖,占据非主流的所有社交平台。 期间有不少电话打进来,谢小方手上有重要的事,没顾得上接,等安排趁乱带走余年的人打来电话时,谢小方还是接起来。 “说话。”谢小方言简意赅。 “什么?!”谢小方猛然坐直身:“死了?” 余年真跳了,落在气垫上,落在没被完全冲好气的角落没太精密计算好的气垫边缘,据说他掉下来的时候身子还是在气垫上的,颈椎和头却实打实翻折在了地上,人当场就没了,现在已经被送去医院临时停尸房了。 “谢总,尸体得有家属去领,您看……” 谢小方头皮发麻,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厉声道:“他为什么忽然就跳了?!” “我不知道,但是在天台上我看到了郑映雪的人,也是他先冲上去,也是他没能把余年拉上来。 谢小方挂断电话,匆匆给郑映雪打过去。 郑映雪接起来的很快,态度自若地道:“有事?” “余年为什么会死?” 郑映雪竟然没有颠倒黑白地找些借口,他甚至连余年是自己想跳的都懒得说,张嘴就是:“谢小方,我很记仇的。” 谢小方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无从明白郑映雪这突兀的一句是什么意思,但就像人对未知生物的天然恐惧,谢小方现在竟然本能的开始颤栗。 郑映雪很善良地主动解释给谢小方:“你嘲笑我喜欢赵安乾,这行为我很不喜欢。亲爱的谢总,希望你那二手货是真恨透他爸了,谢总,天天开心。” 疯子……疯子!那天喝了酒夜里话赶话聊到这,而且话头还是郑映雪犯贱说余嘉圆在先,谢小方第二天酒醒就把这段对话忘到了脑后,他没想到郑映雪竟然这样恶意满满的记着,甚至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谢小方嗓子里塞了块红彤彤的热碳,把所有音节烧成升腾的雾气,谢小方失了声。 郑映雪早就挂了电话,谢小方却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动作,有电话打进来,他却迟迟丧失了反应。 现在这情况完全超脱了谢小方的预料,他也算了解余嘉圆的脾性,哪怕他真的怨憎余年到一定程度,但是到底是血浓于水,余年又算是为他而死,余嘉圆知道了该作何反应?哪怕现在这情况绝不是谢小方的本意,哪怕郑映雪负全责,余嘉圆都一定会恨他,恨他把余年牵扯进来。 怎么办?谢小方强行冷静下来。 拖,现在只能拖,让余嘉圆越晚知道越好,时间久了余嘉圆说不定就能接受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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