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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头发虽花白,身体却坚朗,戴着副眼镜,半点没失读书人的体面与风骨。 他抬手给两人各端上一杯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几时才打电话回来?急冲冲的,扰了我清闲。” 许乐多低头拿起茶杯,看着茶水翻涌,又何尝听不出自己是不速之客。 只有祁决还笑着打哈哈,以为真的是自己想一出是一出,惹恼了外公。 保姆在身后说两人来得早,电话又打得晚,自己菜都没没买够。 许乐多适时地站起身,笑容得体,语气却不容置喙:“谢谢您的好意,心领了。我家里还有事,就不打扰您和阿决了。” 他朝外公微微颔首,不顾祁决在身后错愕的挽留,利落地换鞋出门。 室外的空气冰冷,却让他彻底喘过一口气。 天边乌云翻涌,少见的冬雨将至。他坐进车里,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释怀。 祁决外公过去的友善不假,但如今的转变才更真实。 毕竟,他是那位出走的女儿的父亲。 思绪还未定,祁决竟冒着雨点在外面拍打着车窗。 许乐多将他放进副驾,可迎面便是质问:“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外公太失礼了!” 许乐多看着他被淋透的湿发下,狼狈又执着的眼神,只觉得自己的礼数已做尽了,偏偏他还不懂。 许乐多偏过头打开座椅加热,调了暖空调,却猛地被他握住手制止,“你又打算无视我吗?解释呢?” 许乐多盯着他握紧自己腕间的手怔愣了两秒,随即想。 祁决就是这样。 他是被众星捧月着养大的,所以理所当然地以自我为中心,很少能体会别人的无奈。 许乐多猛地甩开祁决的手,声音没了温度:“祁决,你还需要我解释什么?你妈妈不喜欢我,你外公今天的态度你看不见吗?他不是在怪你电话打得晚,他是在怪我这个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胡说!外公之前明明……” “之前是之前!”许乐多打断他,疲惫地靠向椅背,“之前他或许觉得我只是个不错的朋友。但现在呢?祁决,我一次次问你,怎么解决那些偷拍的人,怎么面对你家里的反对,我们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你除了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还能给出什么答案?你根本不懂我站在你家门口时的心情!” 他消极的态度激起祁决心底潜藏的不安,神情执拗,音量也随之跃升,“许乐多,我现在是在和你讨论那些吗?你不要扯开话题好吗?” 窗外的雨势渐密,车内的气氛也近乎要人窒息。 许乐多偏过头不看他,良久才开口:“祁决,我累了。我想……” 话音未落,祁决已经冒雨摔了车门而去。 许乐多看着他的背影愣神,心底很清楚他只是在躲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祁决身上的湿濡给车内带来一股挥散不去的雨的气息,几乎把许乐多呼吸的空气尽数剥夺。 他坐在驾驶位上,胸腔起伏着,缓了许久才重新启动了车子。 “来接你之前特地洗了车。”许乐多云淡风轻地说着。 唐秋辞却难以自抑地看着他的侧脸,依旧想象不出他一个人坐在驾驶位上缓神的样子。 许乐多想转头安慰他,却从他的眼底看见一阵绵长的、极赤裸的心疼。 车子已经停在了负一层,却没有人要主动下车。 许乐多笑着伸手去擦他泛红的眼尾,被他偏过头躲开。唐秋辞拎起背包,一声不吭地开门,大步流星。 许乐多锁上车小跑着才跟上,拍了拍他的屁股调侃:“小糍粑,怎么长大了反倒爱哭了?” 唐秋辞在电梯里转身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与不久前的祁决形成鲜明的对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绝。 “哥。” 许乐多抬眼看他,这才收敛了几分故作的笑意,轻声应道:“嗯?” 唐秋辞平静无波的黑色瞳孔此刻因为他而潋滟,“我以前竟然真的以为你不会难过。” 许乐多怔愣半晌才敛下眉眼,避开他好似能映出一切的眼神,“你从小就当我是超人。” 唐秋辞松开他的手,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我没有在开玩笑。” “心疼哥哥了?”许乐多也没像往常一样凑到他跟前继续逗弄,只是语气自然地感慨了一句:“真是长大了。” 唐秋辞难得没有烦闷。他先一步走出电梯,利落地打开门,才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许乐多:“嗯,是长大了。” 他顿了顿,“变得讨厌一切让你伤心的人。”
第10章 攻守易形 期末考前一夜,唐秋辞给自己放了一假,也给许乐多放了一假。 他躺在床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开门前说出口的那句话。 许乐多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如何,他无心看清。就连自己怎么走进家门,怎么躺倒在床上的都记不清了。 室内的空气暖得轻易便激起人心底的燥热,唐秋辞索性踢了被子,侧了身蜷缩着。 睡意沉重,却也难抵脑海中一遍遍的回放,他焦虑地咬住手指,拼命想要揣度出许乐多那刻的神情。 他绝望地发现,只要是与许乐多相关的议题,他便会丧失一切的思考能力。 把自己平摊在床上不过几秒,他便懊悔地抓了抓头发,猛地坐起身。 要是不冲动就好了,要是和以前一样默默咽回那句话就好了。 手机亮起的屏幕提醒着他此刻已经十一点,再不睡明早又要困得难睁眼了。 在彻底陷入牛角尖之前,他靠着仅剩的一丝理智躺倒。 手机里开始播放许乐多昨晚补课时的声音,语调柔和平缓,如同洗净烦忧的一场雨,在他心底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隔天早晨。 唐建明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早餐,看着洗漱完走出房间的儿子,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爸,早。”唐秋辞面不改色地在他对面坐下,对于这种充满爱意的眼神已经适应良好。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咽下一口粥后,却又忍不住问:“这两天你送我去上学吗?” 唐建明立即应声:“店里都放假了,哪好意思再去麻烦多多,爸开车送你去。” 唐秋辞敛下视线应“好”,心底说不清是因为无需碰面而松快,还是无法碰面而怅惘。 唐建明还当是考试这件事让他太过负担,站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揉了揉后颈,“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退一万步说,咱们就是考不上京大又怎么样?爸爸妈妈从不强求你去当一个聪明的小孩,不要思虑太多了。” “明天永远是明天啊。” 唐秋辞仰头朝他笑,露出两颗虎牙,“谢谢爸。” 唐建明愣了半晌,才畅快地拍拍他的肩,“好久不见我儿子这样笑了。” 他的感慨倒不假。自从升学进入重点高中后,唐秋辞变得比以前还沉默寡言。 最开始他对仿佛加了速的教学进度难以适应,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卑与怀疑。升高二的暑假,他每天都在赶各个补习班,埋头苦学,才终于真正赶上脚步,逐渐适应。 一直到现在,他似乎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聪明人的行列,但只有日夜看着他疲惫脸蛋的父母最清楚,他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一路上,父子两闲聊着,大到从店里生意最好时的流水,小到窗外两道上饱受风霜的枯枝,都成了谈资。 下车和唐建明挥手道别时,唐秋辞心底是久违的轻快。 他一直知道父母的期望只不过是要他开心,真正拧紧一股绳要追赶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或许现在再要他思考用健康来换取几分的进步是否值得时,他会真心说出一句“不值得”。 两天的期末考过得飞快。考完,唐秋辞在房间昏睡了两天,也没人来打扰他。 再睁眼时,年开始真正临近,遍地的红色调,喜气洋洋的。 因为是第一次四市联考,成绩出得也很慢。身上的一股劲松懈之后,唐秋辞便懒洋洋的,整日穿着件白T和运动裤在家里游荡,也不出门。 林诗音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下去,将他推进房间催促着换好毛衣后,递给他外套和围巾,就把人踹出了家门。 “出去动动,晒晒太阳,哪怕在楼下晃一圈再回来也行。” 唐秋辞看着为自己闭上的家门,拉好羽绒服的拉链,双手插进口袋里,准备走楼梯下去。 门锁打开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只是这次他在楼梯拐角加快了脚步,一点停留的念头都未曾有。 外头的太阳晒得直刺眼,唐秋辞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许乐多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他吓得后退半步,却连眉头都难皱一下。 许乐多穿着齐整地站在他视线里笑,“小糍粑,听阿姨说你睡了三天,终于被赶出门了?” 他语气的揶揄自然得像几天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就连这些天刻意的躲避也从未发觉。 唐秋辞习惯性地低头,许乐多才出了一声“又”,他条件反射般猛地抬头。 也才五天不见而已,他看着许乐多熟悉的脸蛋,无端生出些陌然来。 两人并肩都走出二里地了,他才反应过来,扭脸去问:“哥,你瘦了?” 许乐多顿了顿脚步,淡淡地答:“哦,是有些。前两天生病了。” 听到他生病,唐秋辞的心蓦然被揪了一下,下意识的心疼都提醒着自己,并不是不见面,念头就会淡下去。 唐秋辞跨了一步,在他身前细细地看,才发现他鼻尖被擦得泛红,脸颊上的肉都迅速消减了不少。 “你发烧了?现在好些没有?”唐秋辞拧眉,拉近了距离,关切地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未感受到灼人的热意,才半分顾不得遮掩地松了口气,“还好。” 许乐多第一次难抵他视线,眼神下移着小退一步后才抬头,“烧了两天,现在已经快好了。” “感冒快好时传染最快。” 唐秋辞走回他身侧,目视前方,“症状最严重的时候才最容易传染,那时候我们又没见面。” “那时候你在考试。”许乐多半张脸窝在密不透风的围巾里,声音发闷。 “成绩出来了。”唐秋辞云淡风轻地回。 许乐多倒比他本人见到排名图片时要激动,顺手拉过他的胳膊,眼底泛着光亮看他,“真的?第几名?进步了没有?” 唐秋辞极少见地不躲他视线,认真答:“理科第五。联考排名暂时还不清楚,但老师说这一次我们学校考得比以前还要好很多。” 许乐多自己经历过,自然知晓他这进步小小一个位次的含金量,更何况后半句也不难听出,他的联考排名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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