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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玙虽然自称‘好学’, 但真到了要去上课那天, 还是很不情愿。 明明平常早上都是五点起床, 这天却硬是拖到了八点。 叶宸敲了敲江玙的卧室门,友情提示道:“江玙,你们今天第一节课在十点, 你就算再拖一个小时,也是要去上学的。” 江玙光着脚打开门,转身往屋里走:“你怎么没去上班?” 叶宸说:“先送你去学校。” 江玙坐回床上,晃着两只脚:“我自己开车去就行,你上班去吧。” “我还是送你去吧,”叶宸捡起地上踢乱的拖鞋,放到江玙脚边:“开学第一天,万一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送呢。” 江玙穿上拖鞋往浴室走:“我都19了,不是小朋友。” 叶宸轻笑道:“虽然你已经是个19岁的大人了,但在厌学这方面,和不爱去幼儿园的3岁小朋友也差不太多。” 江玙打开花洒冲凉,声音伴着水声传出:“研修班里都是些没学上的富二代,不就是个大型幼儿园吗?”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所谓的国际交流研修班,其实就是个大型托儿所,家长花钱给家里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找个学上,既能有个说出去好听的名头,又免得他们在外面惹是生非。 研修班的办学地点租用了大学教室。 是一所声名远扬的百年名校,人文氛围浓厚,建筑景致隽永,哪怕是再不学无术的人到了这里,也能沾上几分文化气息。 不得不说,国际交流机构虽然以盈利为本,但在专业性上毋庸置疑,只看这选址的位置,便可知其匠心独运之处。 叶宸已经很久没进过校园,乍然走近这个环境,心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这就是人类象牙塔的魅力所在。 或许只有从社会上摸爬滚打过一圈再回来,才能知晓这份宁静有多么难得。 江玙倒没注意什么环境不环境的,跟着叶宸身边,像开了自动跟随模式,只面无表情地往教学楼走。 校园环境优美,古树参天,绿草如茵,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猫,或堂而皇之地在路中间走过,或翻着肚皮在阳光下打盹。 机构老师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校舍、食堂、图书馆等配套设施。 江玙听得心不在焉,只想问叶宸什么时候来接他放学。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四点,那时候叶宸还没下班,江玙觉得自己大概得自己回家了。 他又没开车,只能坐地铁。 大学附近的公交和地铁最挤了,现在是九月中旬,下午的太阳像个火炉,骑共享单车又热又晒。 惨淡的一天。 江玙正青春年少,本就是应该读书的年纪,穿着件短袖T恤,又带着满身想逃课却逃不掉的怨气,混在学生堆里毫不突兀。 叶宸余光瞥见江玙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他抿唇压下嘴角,做出一副稳重深沉的样子,同国际交流机构的负责人侃侃而谈。 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叶宸总说江玙没有长大,可许多时候,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扮演‘大人’这个角色呢。 如果是陈则眠或者萧可颂在这里,看到江玙这个表情,肯定就想笑就笑了。 说不定还会撞撞江玙肩膀,讲几句玩笑话或者调侃些什么,惹得江玙冷下脸不理人,过不了一会儿又勾肩搭背地重归于好。 难怪他们三个不管谁遇见谁,都能够一见如故。 比起平静无趣的叶宸,生动明快的陈、萧二人,显然是更好的玩伴。 叶宸脚步微顿,侧头问江玙:“今天让陈则眠来接你放学怎么样?” 江玙正在纠结是挤完地铁走回家,还是干脆直接骑共享单车热死算了,突然听到叶宸说要陈则眠来接,不由愣了一下:“怎么要他来接,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叶宸说:“没什么安排,我晚上要开会回家晚,不能来接你,你可以先去陈则眠的射击场玩,然后和他一起吃饭。” 江玙瞥了叶宸一眼,非常记仇地说:“你不是说他不着调,不让我和他玩儿吗。” 叶宸失笑道:“江玙,你要是在古代当皇帝的话,不知道得冤死多少人。” 江玙低头踢开路边的石子儿:“我不用他接,放学骑共享单车回家,你不用管了。” 叶宸微微挑眉:“从这儿到家将近二十公里,你顶着太阳骑车,又要通过累死自己来惩罚我吗?” 从叶宸和江玙说话开始,国际交流机构的老师就识趣地走开了几步,可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江玙恼羞成怒,抬手推了叶宸一把:“我去上课了。” 叶宸说:“那我让人把你的车送来。” 江玙说了句“随便你”,快走几步走进了教学楼。 国际交流机构财大气粗,包下了一整层楼,挂起的徽标和校内院系没有区别,看起来格外唬人,若不是提前知道内情,还真瞧不出是校外的项目。 人一旦忙起来,就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江玙又要上学又要直播,偶尔还要去和阿wen学跳舞,确实没时间学同性恋了。 国际班的同学也非常友善,大家都是来打发时间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谁也不会找谁麻烦。 看得顺眼就坐一起聊天,看不顺眼就分开坐,上课想听讲的就坐前面听,不想听就坐后面玩手机、看视频、打游戏、睡觉,玩的时候也都很有素质地戴着耳机,互不打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混日子。 江玙交了两个新朋友:一个是最近刚刚回国,汉语水平还不如他的美籍华人霍晓鹏;一个是从小在京市长大,一口京腔说得极其地道的金发老外洛克斯。 他们仨玩得好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了。 都是语言问题比较严重的学生。 霍晓鹏这次回国管理家里的公司,需要尽快学会汉语;洛克斯想回老家英国读硕,需要尽快学会英文。 他们俩基本上也听不懂对方说啥,只能由江玙在中间斡旋,两边来回翻译传话。 京市第一场秋雨时,雨下得很大。 江玙那天有一节晚课,他没有去上,翘课到公司接叶宸下班。 暮色四合,车流如织。 路灯被雨水晕成模糊的光斑,挡风玻璃前的雨刷器快速摆动,勉强在瓢泼的雨幕拨开一道裂隙。 京市的晚高峰本就已是水泄不通,赶上极端天气更是堵上加堵。 所有车进退无路,只能龟速前行。 两个人像被秋雨困在车里,又像以雨为媒,反将这喧嚣的万丈红尘隔绝身外。 外面暴雨如注,车内温暖安宁。 江玙单手扶着方向盘,给叶宸讲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他说霍晓鹏和洛克斯又吵架了,霍晓鹏用特别纯正的美式发音讲英文,洛克斯用标准的京腔儿说汉语,听起来特别逗; 还说明天上午的课也找了同学帮忙喊到,如果雨一直不停的话,明天也可以送叶宸上班; 又说他们已经一起看过了第一场春雨、第一场秋雨,接下来就该是第一场冬雪了。 其实江玙说来说去,最想说的是问叶宸肩膀有没有疼。 但唯一没说的也只有这句。 江玙没问,叶宸也没说。 万语千言都化为序幕,原来关切的话最难讲。 江玙从没见过下雪,去年冬天也只在来京市那天,在机场看到了一点点硬邦邦的残雪,和他想象中雪花的柔软蓬松,简直是云泥之别。 “现在我没有那么怕冷了,等再下雪的时候,我要和同学去操场打雪仗。” 江玙对雪有无限的憧憬与神往:“洛克斯说他上高二那年,京市下过一场特别特别大的雪,他们和高三的学长在操场打雪仗,两个年级、四百多个人一起打,雪球纷飞,你来我往,场面可壮阔了。” 后来不是再没有过那么大的雪,只是没再打过那么大规模的雪仗。 天时、地利、人和。 每一寸闪着光的回忆,都是一场再难复刻的绝版限定,在岁月与时光的长河里熠熠生辉,化为永恒。 江玙把洛克斯的话转述给叶宸:“他说也许再让他回到高二冬天的操场,他只会觉得雪球冰手,被塞进衣领的雪沁人的冷,刚站起来又不知被谁撞倒,踩着雪追又追不上,想想真是纯遭罪。” 叶宸低笑两声:“可他还是想回去那年?” 江玙应道:“是啊,我们前几天学了一首诗,是纳兰容若的《浣溪沙》,里面有一句叫‘当时只道是寻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叶宸看向窗外的雨幕,默默出神。 又听江玙说:“可人生几十年,若要回头去看,那每时每刻都有每时每刻的不寻常,所以我不回头。” 叶宸总是觉得江玙很有灵性。 他对世间万物都有着自己的理解,精准又独到。 雨丝拍在车身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叶宸静静听着江玙讲话。 万籁俱寂中,叶宸内心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宁静。 和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宁静有些相似,但又并非全然一样,是更深更静的安宁与平和。 明明车厢内只有他和江玙两个人,可叶宸却感觉自己和整个世界紧密相连。 江玙真的在第一场秋雨时来接他下班了。 没有失望、没有落空。 原来他的期待也可以落到实处、所愿也能终有所成。 叶宸在雨声中想,或许自己可以像江玙说的那样,再去期待一场千里万里之外的冬雪。 从北到南,从秋到冬。 京市的秋天总是猝不及防,一不留神就翩然而去了。 堵车间隙,江玙摸到了叶宸微凉的指尖。 和第一场春雨那晚一样凉。 回家后江玙趁叶宸洗澡,顶着雨去药店买了舒筋通络、温经散寒的药。 药油有好大一瓶,看起来就能用很久很久。 从那天以后每逢下雨,江玙都要拿药油出来给叶宸热敷。 江玙对医理一窍不通,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手凉敷手。 药油里有黄姜、花椒、艾叶,都是热性中药,是否治本不知道,反正每次敷完叶宸的手确实不凉了。 甚至有点热辣辣的。 随着瓷瓶里的药油渐渐减少,京市的天气也越来越冷,翩翩夏天褪去的围脖都长了出来,整只猫威风凛凛的。 江玙自以为适应了北方的气候。 其实并没有。 入冬的第一个月,就小感了一冒。 这季节生病的人多,叶宸没带着他往医院跑,请了家庭医生上门检查。 好在不是甲流乙流,并不算很严重,就是鼻子总不通气,正躺反躺都呼吸困难,几乎要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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