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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风的铁皮也已经全数卸下,没了遮挡,咸涩的海风便毫无顾忌地刮过竹阵,扑在脸上,身上。 梁文熙紧随其后,也踏上台板。 忽然,站在悬崖边上的阮仲嘉回过身看他。 “阿熙,我想转平喉。” 梁文熙定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听错,风实在太大了,为了求证,他快走两步,走到阮仲嘉面前。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转平喉,我不唱旦了。” “……为什么?因为要把位置让给别人吗?你从小到大都是以子喉著称的,放眼整个香港,只有你一个乾旦。” 阮仲嘉笑了。 那个笑容让梁文熙想起第一次见到阮仲嘉时的样子——那是在排练室,青霞大师姐带着全妆的阮仲嘉走进来,那一刻,梁文熙觉得自己看到了活生生的长平公主。 那个人生来就是属于鲜花和掌声的。 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自己为了兼顾学业和唱戏拼尽了半条命的时候,阮仲嘉已经坐拥他梦寐以求的天赋和资本。 这样的天之骄子此刻却站在悬崖边,轻飘飘地说要放弃。 梁文熙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愤怒。 他想要再次确认:“你开玩笑的吧?” 风将阮仲嘉的头发吹乱,他伸手拨了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他说:“不,站在这里,忽然就想通了。我想唱平喉,用回我自己的声音……确切来说,我更想转到幕后。” 梁文熙怔住:“……你会不会太任性了?” 任性吗? 阮仲嘉背过身去,面朝着茫茫大海。 他还记得骆应雯说过,眼前的是南中国海。 站在末路,自以为走到地尽头,原来退一步把目光放远,比悬崖峭壁更远的,是无尽。 “阿熙,你知道吗?蒲台岛的居民在这里搭戏棚,已经搭了一百多年了。” 他往前走,脚踩在木板上,嘎吱作响。 走到戏棚边上,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指,感受风在指尖滑过,溜走。 “这里的风吹过我,也吹过一百年来在这里演出过的人们。” “风过无痕,而我呢,”他的声音坚定,“我却可以选择成为脚下的路。” 回来时几乎已经天黑,梁文熙婉拒了阮仲嘉的提议,转身就钻进了邻近的地铁站入口。司机早候在码头处,见他靠岸,自动门已经敞开。 经过今日蒲台岛这番朝圣般的洗礼,阮仲嘉只觉得心里有种久违的轻松。回程时,他特地让司机绕去梁文熙介绍过的驰名潮州粉面,打包了一份银针粉,便径直赶回位于清水湾的宅邸。 困扰自己多时的阴霾被悬崖上的海风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想亲口跟外婆说说自己那个大胆的想法。无论仓促与否,他相信那个一辈子为了剧团呕心沥血的老人家,一定会懂他的决心。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山道上的路灯一盏盏后退。 回到阮家宅邸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偌大的别墅依旧静悄悄的,不同于之前压抑的心情,此刻阮仲嘉就连看前来开门的莲姐都觉得格外顺眼。 “少爷仔……你怎么突然来了?” 阮仲嘉没留意到莲姐脸上的惊慌,只是勾起唇朝对方笑了笑:“晚上好啊莲姐,你今天看起来特别靓呢!” 莲姐急匆匆地跟上。 阮仲嘉还提着沉甸甸的外卖盒,有些兴奋地往里走:“婆婆在哪里?” “她,她在楼上。” “哦,也是,有点晚了,”阮仲嘉将外卖盒塞进莲姐怀里,“让人重新分成两碗送过来,我自己上去。” 宅邸如今只有阮英华长住,虽然四处都留了灯,但为了照顾病人的休息,光线并不明亮。阮仲嘉换过鞋踏上旋梯,室内拖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安静极了。 差不多走到二楼时,他才听到微微敞开的主人房里,隐约有一把低沉的男声在说话。 “……后来,他就只身一人去了英国。” 那男人说完这句便停住了。 过了一会,阮英华依旧口齿不清的声音传来,只是离得远,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一种熟悉的、奇怪的感觉攫住了胸口。 阮仲嘉想要确认,于是加快了步伐走到房门前,握住了对开实木门其中一边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主人房里的两个人闻声都往后看,然后在见到阮仲嘉的瞬间,眼里都闪过明显的错愕。 阮仲嘉的手还扶在门把上,看到阮英华,下意识便唤道:“婆婆,我回来了……” 卧室里并不是只有外婆一个人。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那双因为病痛折磨而眼白发黄的眼睛,在瞧见自己时,意外地清明。 而在她对面的扶手椅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膝上,像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阮仲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当下,见到骆应雯。 骆应雯慢慢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往日那双不笑时都显得顾盼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黯然失色,阮仲嘉在那里头,只读到了赤裸的卑微和疲累。 他走进房间里,反手锁上了门,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他一步一步走近了那两个人,开口时,已经没有了刚刚在楼下时的轻快与雀跃。 他压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骆应雯抓紧了一边椅扶手,局促地站起身:“……我来陪英华姐说说话。” “说说话?”阮仲嘉的声线陡地拔高,“你有什么好说的?骗我还不够,现在趁婆婆病得不轻,神智不清,专门来骗她了是吗?” 他颤抖的瞳孔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你要跟她说什么!啊?!”视线几乎要跟阮英华对上又吓得马上收回,几乎要破了音,“……你!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 阮仲嘉双眼瞪得极狠,死死地盯着骆应雯,以一种近乎威胁的姿态。 “我不是!”骆应雯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连带撞歪了身后的扶手椅,发出一声钝响,“我没有!” 他似乎急于辩解,又生怕阮英华会误会自己,站着往前走也不是,留着也不是,整个人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朝老人家转过身去解释:“英华姐,你知道我,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真的……” “你还要继续哄她!” 阮仲嘉只觉得理智快被怒火烧断。 他不想再听这个满嘴谎言的人再多说一个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骆应雯的手臂将人狠狠扯开,自己挡在外婆前面,然后用力将骆应雯往外一推。 “嘉……”几声轻咳自身后传来,是阮英华在喊自己。 阮仲嘉也顾不得被自己推跌的那人,连忙回过身去半跪在轮椅前,“婆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见老人家气喘,佣人和护工又被自己锁在门外,阮仲嘉连忙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外婆涨红的脸色吓得他半跪在轮椅前,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要不要叫医生来?我现在让人去?” 阮英华放下保温杯,小声说:“不用,我没事……” “真的?” “真的……你让他起来吧。” 阮仲嘉见她脸上笃定,扭头去看,骆应雯竟然被自己推跌在地上。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外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让他来,陪我聊天解闷的,你别骂他。” “不是……怎么可能……”阮仲嘉难以置信地看她,又看向骆应雯,后者还躺在那里,一手死死地抵着胃部,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衬衫突兀地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怎么会这么瘦? 阮仲嘉回忆起刚刚冲动的一推,那感觉根本没用多大力气,人就被自己推了出去。 “骆应雯?”阮仲嘉心头莫名一跳,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地上的身影颤了颤,似乎用了不少力气才勉强撑起一只手想要起来。 “你去,去叫医生来,”阮英华低声唤他,“给他看看吧……我总觉得他痛得厉害,脸都青了。”
第96章 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正躺着一个与自己纠缠不清的男人。 家庭医生诊断结果并不复杂: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情绪激动和外力撞击引发的急性胃痉挛。 听到“外力撞击”几个字,阮仲嘉下意识避开了医生的视线。他盯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刚推开骆应雯时的触感。 明明没怎么用力,这人怎么就虚弱成这样了? 莲姐送走了医生,轻轻带上房门。卧室里就剩下他和昏睡过去的骆应雯。 床上的人大概是累极了,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睡得并不安稳,即使是在梦里,眉心也微微蹙着,暖黄的床头灯打在他惨白的脸上,将那份平日里藏得极好的脆弱暴露无遗。 看着这张脸,他心里那股还没发泄完的怒火像被一盆水兜头浇灭,只剩下黏糊糊的憋闷。 算了,他想,这笔帐等人醒了再算。 阮仲嘉站在床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手即将抽离的一刻却倏地被抓住,定睛一看,躺着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看来还没完全回过神,本能却先依赖起自己来。 “别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惊惶。 阮仲嘉身形一僵,还是不由分说要将手抽回,却在那人近乎呓语的呢喃中停住了动作。 “……嘉嘉……” 阮仲嘉心中一震,某种酸涩的情绪还来不及蔓延,床上那人的眼神已经逐渐聚焦。 待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脸色复杂的阮仲嘉,骆应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像是触电般松开手,甚至顾不得手背上还在输液的针头,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我真的没有……” “躺好!” 阮仲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语气虽然凶巴巴的,动作却没敢使劲:“乱动什么!回血了没看到吗!” 这声低吼终于让骆应雯停止挣扎,他抓着被子边缘,期期艾艾:“我可以解释的。” 阮仲嘉垂眸看着他:“你说。” 只是听完骆应雯讲来龙去脉后,他忍不住皱眉。 “你意思是婆婆隔三差五让你来,只是跟你聊天?” 骆应雯连忙点头。 “……怎么可能……除非她发现了什么。” “我真的没有跟她说我和你的关系!我发誓!” 阮仲嘉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抿了抿唇,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下定论的话来,他觉得自己需要和秋姐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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