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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梁丽思反而局促起来,连忙摆手:“嘉哥,我没想过让你道歉,是我自己退缩了。我不像梁文熙,是从红裤子*练起来的,他没有退路,可是我有。也许我所谓的梦想,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 “我真的没有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管是新希还是整个行业的现状,大家都有眼看的。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如果我是你,说不定就像平时八卦周刊那些富二代一样,只管吃喝玩乐了。” “丽思,”阮仲嘉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直视着她,透着一股少有的执拗,“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你是新希最有前途的花旦,如果连你都留不住,我这个负责人不做也罢。” 因着阮仲嘉好几天忙于处理剧团事务,连续缺席了剧组的指导工作,没人能让骆应雯分心,他反倒陷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沉浸状态。 正在拍摄的场口,是周静生被老师傅发现唱戏天赋之前,在戏班里面被师兄欺负的戏份。 根据剧本设定,少年时的周静生已经显露出了女孩子一样的天性,但他不会藏,也不知道要藏,任由自己这种柔和恬静的特质出现在一个混迹于男人堆里的细瘦少年身上。 这种异类,自然就沦为了戏班里面最底层的存在。 师兄们搓磨他,欺负他。别的男孩子猴一样活得粗糙,只有他细皮嫩肉的,又天生爱洁。 不合群本身就是原罪,于是他们逼迫他倒尿壶、洗马桶,浆洗大通铺里所有人的衣裳被褥,数九寒冬湿冷的天气里,手上长满了冻疮。 骆应雯饰演这个角色的时间跨度极大。 尽管他已经为了角色特地减磅,整个人都瘦脱了相,但毕竟身型高大,骨架摆在那里。为了让他演出少年周静生纤细无助的破碎感,林孝贤特地研究过各种刁钻的拍摄角度以及运镜。 这场戏骆应雯首先出现了一个背影。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大通铺旁边,又大又深的木桶上。 师兄们已经起床换衣服,扎好裤腿说说笑笑出门练功,颜色晦暗的镜头角落里,周静生掀起了木桶盖子,前面排队迈出房门的男孩子随即掐着脖子做出呕吐的动作。 木桶里是大家晚上起夜时撒的尿。 周静生没有任何反应,他背对着镜头,做旧的汗衫洗得单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微微驼着的背上脊骨一节节凸起。 太瘦了,瘦得让人心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这副骨架吹散。 男孩子们散去,屋里剩下周静生一人。 镜头摇近,周静生费力提起那桶几乎满溢的排泄物,他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专注地做着眼前这件事。特写镜头里,随着他吃力的步伐,木桶晃悠,黄色的液体沿着桶壁涌出来,打湿他的鞋面,渗进布料里。 现场很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 林孝贤盯着监视器,攥紧了手里的剧本。 这一场戏需要骆应雯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绝望,还有一种为了生存不得不将尊严踩在脚下的麻木。 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见过阮仲嘉了,在还能自由出入西半山的那段时间,阮仲嘉曾经给他讲过这场戏。 “你就想象一下,这个阶段的周静生应该是迷茫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排挤,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举止和大家不一样吗?” 阮仲嘉托着腮,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林导有问过我一些往事,他还拿着我当年在台上表演失误被人嘲笑的影片,问我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那你……怎么说的?”骆应雯记得自己当时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碰到对方的伤口。 “我说,我不知道啊,”阮仲嘉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眼里却是一片荒芜,“我那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唱戏,只是想把戏演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站上去,还没开口,台下就已经准备好了嘘声。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对大家来说就是一个错误。” 说罢,阮仲嘉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像剧本里描述刚刚倒完马桶的周静生那样,举起双手,像在捧着什么一样,低了头仔仔细细地看。 他在端详那些想象出来的冻疮。 “我一生从没做过坏事,为何要这样对我?” 他小声喃喃。 “CUT!”林孝贤一声令下,将骆应雯从回忆中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他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提着重物,双脚发麻,差点踉跄了一下,木桶中满溢的水几乎将他的裤腿弄湿。 “Keith哥辛苦了,快擦一擦!”助理小跑过来,送上毛巾。 骆应雯还沉浸在回忆的余韵里,反应有点慢,他瞧了瞧一脸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员,迟缓地点头道谢。 他想,或许阮仲嘉已经往前走了,留他在这里,困在这个以对方的过往筑起的囚笼里面,一遍又一遍地温习着不知道是周静生还是阮仲嘉的痛苦,后知后觉地咀嚼对方丢在路上的面包屑。 另一边,林孝贤摘下监听耳机,侧头对李修年低语了几句,后者并不急着招呼大家收工,而是独自走向了还站在布景里的骆应雯。 骆应雯正机械地擦着裤腿,眼神还没聚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Keith,演得很好。”李修年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先去换身衣服,晚上有空吗?走,我请你吃饭。” 骆应雯擦拭的手一顿,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李修年那双看似和煦,实则精明的眼。 【作者有话说】 红裤子:旧时戏曲戏班学徒练功时会穿着红色的裤子,指从小就接受正统且严苛训练长大的专业演员
第94章 李修年请吃饭的地方,是西环的一家老字号煲仔饭。 尽管是制片人请客,骆应雯还是主动先给对方推门。他们来得晚,店里几乎满座,好不容易有个靠墙的位置,连忙坐下来。 “吃什么?” 李修年没看菜牌,望着骆应雯:“我推荐窝蛋牛肉煲仔饭,加饭焦,配一份例汤,你要不要跟我的下单?” 骆应雯瞟了一眼菜牌,点点头。 伙计马上会意:“窝牛加饭焦两份,例汤两份——大中细呀?” “大的。” 店里人多,人声嘈嘈切切,说话也没那么局促。 骆应雯拆开叠放的橙色塑胶杯给彼此各斟了一杯茶,摸着杯身问:“是有什么事要专门聊一聊吗?” 李修年温和地笑:“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吗?” 骆应雯又不傻,电影都已经开拍了一段时间,按李修年的性格才不会无事献殷勤,不过现在好像还不是时候,他从善如流,环视店里一圈才说:“您似乎是熟客?” “这家店开了有几十年了,以前还在上环的时候我偶尔会来吃,”李修年接过伙计端上来的汤,将其中一碗放到骆应雯面前,“喝汤吧,你太瘦了,应该多喝汤——喔,原来今日例汤是栗子淮山红萝卜煲猪骨,这个特别好喝。” 骆应雯小声道了谢,接过绿色汤碗看了看,黄色的栗子、橙色的胡萝卜,有够色彩缤纷的。 只是喝到嘴里,那种久违的,家的味道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李修年也舀起汤匙吹了吹,像是随口一问:“平时家里有汤喝吗?” “没有,”骆应雯低头,埋头继续喝,“我一个人过活好多年了。” 李修年拿汤匙的手顿了顿,但没接话,两个人就默契地没再开口,专心喝汤,还是骆应雯先喝完,百无聊赖地开始打量店里装潢。 不起眼的临街小铺,主打街坊生意,墙上贴着写有菜品的彩色纸张,还有一些零碎的提醒事项。 天花板通铺白色光管,因此店内光线冷静亮堂,毫无温情可言,店家和顾客之间有一种速战速决的默契,是很典型的本地食店风格。 只是墙上有一幅小小的字画,不算显眼,细窄黑框,倒有几分打破这种冷酷的氛围的意思。上书: 倒何檐同同大针大 流曾前子父钱鼻包 ....见滴来来难削易 ....过水多少捞铁卖 正想琢磨一下,这时煲仔饭上桌,总算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李修年依旧热情,拿了台面上的豉油沿着锅边浇了一圈,然后递给骆应雯:“别浇太多,他们家的豉油没煮过,有点咸。” 滋啦—— 豉油淋在滚烫的瓦煲边沿,激起一阵白烟,焦香味就钻进鼻腔。骆应雯有自己的吃法,戳破了牛肉上面卧着的蛋,连同饭焦一起,用勺子将饭拌匀。 也确实饿了,为了这个角色,他用最极端的方法让自己瘦下来,拍摄某些场景时,还做了脱水的准备,务求让自己上镜的状态达到最佳。 他大口吞咽着烫嘴的米饭,牛肉滑嫩,饭焦香脆,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填补了近日来身体里无尽的空虚感。 吃到一半,李修年忽然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很奇怪,手总是有意无意地蜷曲,像在挣扎。 骆应雯抬头看他,一脸疑惑。 李修年看着台面的视线好半晌才转向他,眼神里有罕见的闪躲,然而被骆应雯这么盯着,他又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手心,才说:“Keith,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还有别的事。” 见骆应雯在等自己把话讲完,李修年接着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出国发展?” 骆应雯一脸愕然:“出什么事了,电影不是拍得好好的吗?” 当下他脑里闪过许多念头,难道是投资方撤资? 《长生殿外》资方里面,天下应该是占大头的,还是阮仲嘉终于厌倦了这种报复的游戏,决定要将自己从生活中完全铲除,干脆从中周旋——毕竟阮家才换了当家人不久……” 这下骆应雯彻底慌了。 嘉嘉…… 嘉嘉…… 慌乱间,他伸手要从背包里翻手机出来,他迫切地心想要确认消息真伪!他想—— “Keith!Keith!你怎么了?” 好险,李修年的声音将他从各种念头里拉回来,骆应雯定睛一看,对方一脸担忧,“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他像求救一般低喃:“能不能先告诉我,电影到底怎么了?” “跟电影没关系,”李修年对他的态度感到诧异,但还是解释道,“是我们公司在接触海外的串流平台,之后可能会有合作,你是个好演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将你推荐出去,你觉得怎样?” 听他这么说,骆应雯心中大定,只是关注点全然不在什么机会上面,只能讪讪然道:“这个……得问问我经理人。” 李修年见他兴趣缺缺,好像想说什么,忽然又问:“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骆应雯刚刚搭了一趟过山车,还处于一个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十年有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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