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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启文两口子倒是没聊得太深,很快又将话题引到今日行程上,又问阮仲嘉,飘色巡游还没开始,要不要先在附近逛逛。 阮仲嘉自然是应好,振作精神将情情爱爱什么的抛诸脑后。 越往岛内走,越是热闹。 舞狮的喧嚣和锣鼓声混杂。游客的讨论和赞叹,拉着麦克风线采访民众的电视台记者,奏乐的苏格兰风笛乐队,全副装备的老法师,眉飞色舞地直播的自媒体,装扮成穆桂英的外籍小朋友……猛火快炒般,在这方华洋混杂的弹丸之地,镬气逼人。 这种汗味和香水味的混合的景象像一颗种子埋在阮仲嘉心里,来不及细想,他只是一直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记录看到的一切。 能和邓家子订婚,Jacky出身也不容小觑,得知阮仲嘉此行是出于课业需要,就提议道:“我带你去戏棚后台看看?” 这提议正中阮仲嘉下怀。 巍峨的大戏棚立在空地中央,用竹子搭起来的庞然大物,数层楼高的花牌比围村的还要壮观。 烈日下,一字排开的花牌以彩字写着“合境平安”、“同沾福泽”等字样,旗帜迎风猎猎,煞是夺目。 阮仲嘉连忙举起相机拍照。 “这是非遗手艺,每一届蘸会现场搭建的。”Jacky又介绍旁边巨大的纸扎神鑾,不少民众在烧香祈福,烟雾缭绕。 戏棚上正上演《六国大封相》,后台乱中有序。 十来口老旧衣箱摆在地上,演员们忙着给自己化妆,正印*上场之前还在吊嗓,壮硕的武生光着膀子在戴头套,还有负责提场的人从幕布后探出头来,大喊一声“快点!下一出准备上场了!”。 负责人模样的男人见Jacky带了人来,客气地介绍:“做神功戏的演员多数是自由身,哪里有戏要做就去哪里。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大戏*受影视行业兴起影响,那时候很多人都没了工作,好彩还有各地的酬神戏要用人,大家才吃得上饭。” 阮仲嘉看向化妆镜前的演员,大多上了年纪,也有生嫩面孔,但极其罕有。 所谓的后台也不过是临时摆放,用的是不知道哪个仓库翻出来的梳妆台凳,四四方方的镜子绕上一圈灯泡,像九十年代剧集《刀马旦》里才会出现的款式。 阮仲嘉没用过,他看着眼前一切,觉得自己的粤剧和这里上演的简直是两个物种。 负责人领他们出去,在前排的位子落座。 下一出要做的是《凤阁恩仇未了情》。刚刚还在自己身旁上妆的正印开口,声线听得出已经老了,却要演一个青春少艾,白色的妆底无法掩饰她下垂的两腮。 他看着那个身穿滚了白色毛边的粉嫩戏服,努力做出一副娇羞模样的老旦,心中竟然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像看到一株开到荼靡的花,被人用铁丝硬撑起来,涂上最艳丽的油彩。 不是嫌弃……是不忍。 正印的嗓子已经松了,本该珠圆玉润的声线听在行家耳里,像一条老化的橡胶带,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脆了,碎了。 听众却浑然不觉,唱到名句时,还会大声叫好。 “我出去透透气。” 邓启文和Jacky以为他觉得人多气闷,往旁边让了让。 戏棚外烈日当空,幸好早上下过雨,这时候海风吹来,热浪中夹带着丝丝凉意。 阮仲嘉站在巨大的花牌下,本想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却被香烛的气味熏得差点呛住。 他转身,透过缭绕烟雾看到堆满贡品的香炉上,一簇簇蜡烛在热浪中弯曲,流下鲜红色的,结块的泪。 “我想你演出周静生的疯魔,又怕你演得太像,”阮英华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太像了,仲嘉看到会怎么想?” 骆应雯答不上来。 “这虎度门,你跨还是不跨?” 【作者有话说】 龙舟水:华南地区端午节前后因冷暖空气交汇形成的大范围强降水现象 两沟:两种混合到一起 石屎森林:石屎是香港本地对混凝土的俗称,石屎森林用来形容高楼林立、密度极高的现代化城市 密实袋:带自封口的保鲜袋;密实盒:保鲜盒;冰格:即冷冻 正印:粤剧里指第一女主角 大戏:粤剧的本地叫法 ------ 有点后悔改了笔名,想改回去但是要等到明年8月 手痒拿命盘去算,给我提议的笔名是“凉拌海蜇” 嗯,谢谢呐[裂开]
第92章 长洲岛的海风似乎吹散了积压的疲惫,节后复工的例会上,阮仲嘉眉眼间比平日舒展了许多,这种情绪也感染了剧团成员,会议气氛随之活跃,不少人提供了有趣的想法。 趁有空,他甚至将顺道买回来的平安包纪念品分派给大家。 轮到梁丽思的时候,对方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开玩笑,看起来淡淡的,像有心事。 阮仲嘉留了个心,想着趁上午还有空闲,午餐之前叫梁丽思到自己办公室聊聊,没想到却等到了对方的辞职信。 “这也太突然了吧,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阮仲嘉将刚刚打开的外卖饭盒盖好,拿起桌面的信问。 办公室关上门,百叶帘却开着,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梁丽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家里人给我找了份文职……是姐夫的公司,进去帮忙管管帐,人工高福利好,朝九晚五,比现在轻松,之后还要给我安排相亲。” 她扯出一抹笑:“前段时间已经在计划的了,只是想等到公演完成了再跟你说,做人嘛,最紧要有交带。” 既然是家里人安排,又有一层亲戚关系,说到这份上,阮仲嘉也不好再三挽留,只是觉得惋惜。 “B cast口碑也很不错的,好不容易担正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好留你,”阮仲嘉起身,朝对方伸手,“人往高处走,丽思,祝你前程似锦。” 梁丽思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却十分不对劲。 放饭时间,阮仲嘉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见梁文熙叼着饭团路过,一把将人拉进去。 梁文熙:“???” 阮仲嘉左右看看,确保没人听到,倚着柜子抱臂盘问:“丽思最近怎么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梁文熙如实回答。 阮仲嘉摸了摸下巴:“她刚刚递了辞职信。” 这下梁文熙的脸终于有了点类似惊讶的表情,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我可能知道她走的原因。” 梁文熙向来工作认真,说好了会在下班的时候给阮仲嘉解释,中间的时间就认真练功、排练,复盘之前的演出,一直忙到准时打卡走出新希门口。 阮仲嘉尽管被吊得心痒痒,也不得不佩服他过人的意志。 “所以我们是要找个方便讲话的地方吗?” 公司楼下都是装修建材店,再往远点走就只有老式大排档,阮仲嘉想想那种大圆桌,好像不太适合聊天。 “你有空陪我去接一下爷爷放学吗?” 梁文熙所谓的接放学,是去社区长者中心接全叔回家。 司机将二人放到路边,对面就是老人家去消遣的长者中心。 恰好旁边有一栋老牌影院,两层楼高的外墙正悬挂着热映电影的巨幅广告,是骆应雯和徐栋明的双人海报,《索命》两个字尤其亮眼,左上角还特别提示:柏林影展,载誉归来。 不过看了一眼,阮仲嘉就随着梁文熙的步伐往长者中心走去。 大概是刚刚结束今日课程,好几个老人家在入口处围着一名佩戴丝巾的女士问长问短。梁文熙同对方打过招呼,带着阮仲嘉进去,在一间功能室外站住。 “阿熙今天怎么来晚了,”有老人家认得他,“全叔见你还没来,跑到后面空地去打乒乓球啦。” 是社区中心后面的露天场地,有乒乓球台,也有羽毛球场地,已经是下班时间,陆续有居民来消遣。 空地上立着两把麦克风,旁边还有高胡,扬琴,色士风等乐器。这个私伙局看来已经开始,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站在麦克风前,双手叉腰,唱得正起劲。 她唱的是平喉,气息不稳,甚至有些野路子,但胜在感情充沛,身上有一股洒脱劲儿,吸引着不少人驻足观看。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竟然是《客途秋恨》。 阮仲嘉脚步一顿。 那把色士风应该是旧货,吹出来的音色有点哑,原本悲凉的南音在这个女人略显粗糙的嗓音里,少了几分哀怨,倒有一种在泥泞里打滚过后,拍拍裤腿站起来的豁达。 这和阮仲嘉记忆里的《客途秋恨》截然不同。很久以前,家里也有人组这种局,风流倜傥尤其钟爱地水南音,说那是广府人的Blues*。 那时候家里出入都是文人雅士,星光熠熠,唱的是风流雅趣,而眼前这个女人,唱的是生活。 一曲终了,围观的几个阿伯稀稀拉拉地鼓掌,女人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着跟伴奏的大叔开了句玩笑,眼角眉梢挤出来的皱纹都透着生动。 那种长在地里的,粗糙但是生命力旺盛得吓人的唱法让他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走了过去。 “你对这个有兴趣?”梁文熙有点意外,“每天都有人组局,不是专业的,就是唱着玩,图个开心。” 私伙局那几个人见到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走来,以为不过是路过,谁都没有在意,还在商量下一首唱什么。 没想到阮仲嘉开口:“我能跟你唱一曲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靓仔,你也想试一下?好啊,你会唱什么,《香夭》还是《分飞燕》?” 阮仲嘉正了正帽舌,微微低着头,轻声道:“我看你这里有色士风,那就唱《胡地蛮歌》吧。” 他说话十分温柔,娓娓道来的,声线很特别,伴奏的大叔听他点歌,似乎是个懂行的,你望我,我望你,一时间也形容不上来。 “没想到你还挺识货的,可是我只会平喉,我们俩组不了局啊。”女人笑说。 阮仲嘉看着她,眼神在帽檐的阴影下格外清亮,他诚恳道:“没事,我唱子喉。” 女人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朝旁边大叔使了个眼色,乐器声起,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一叶轻舟去……” 那是阮仲嘉人生中第一首学会的粤曲。 那时候的阮仲嘉小小一个,嗓音黄莺出谷般,长辈都喜欢逗他玩,说他眉梢眼角有天赋。外婆是文武生,因此大家都撺掇他做花旦。 他站在阮家宅邸会客厅的中央,昂贵的波斯真丝地毯上,像个精致的玩偶一样,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手,摇头晃脑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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