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了,”阮仲嘉勾了勾唇,“放心吧,这种地方,我比你们在行。” 说罢,他没再看助理一眼,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径直朝店门走去。 倒不是助理存心泼他冷水,实在是看惯了自家老板往来于校园和剧场的单调生活,生怕他应付不来外面的豺狼虎豹——尽管最近的阮仲嘉比以往要沉稳了许多,甚至有时难以亲近,他还是忍不住多嘴。 刚刚从车库出来走向地面,迎面而来的粉丝尖叫声几乎要把他们淹没。 顾忌自己身上戴着别人家上千万的珠宝,阮仲嘉出于责任,也不敢太靠近人群,只在保镖筑起的人墙后尽力朝粉丝挥手致意,不过几十米红毯的距离,生生走了比平常还要长的时间。 旗舰店地段极好,向海的独栋建筑,三层透光玻璃幕墙流光溢彩,将里面的衣香鬓影表露无遗。 站在外面再次配合传媒拍了一轮照片后,阮仲嘉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步入店内。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这里是另一重世界。 有走过忠武路的演员,也有手捧过金棕榈奖座的导演;有誉满全球的模特,也有正当红的艺术家。 这里不像他日常接触的世家豪门,是凭实力厮杀站稳脚跟的名利场。 无论前面站着的是毒蛇还是猛兽,人人脸上都披着那层名为“文明”的皮毛,推杯换盏间,皆是笑意。 可面对这些人的时候,阮仲嘉心底却隐隐有种兴奋。 是啊,阮家底蕴深厚,阮老太太一件不起眼的藏品都要比眼前这些当季高定要值钱。但那种凭自己的能力被千万人捧在云端,那种将曾经蔑视自己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比最烈的酒更让年轻人上头。 他单枪匹马,去到了那些人不可触及的世界。 带着这样近乎报复性的审视,阮仲嘉只觉得越发游刃有余,他本就出身世家,对这名利场里的拜高踩低自小耳濡目染,渐渐地,甚至乐在其中。 旗舰店幕墙采用的玻璃巨大且清透,足以将维港白日下的繁忙尽收眼底。远处是那艘在无数城市宣传片中出现的古董红帆,近处是外面粉丝们殷殷期盼的,兴奋得通红的脸。 他隔着这些上百万美金一扇的定制玻璃看向外头,不知道是会场中央昂贵的鲜花置景,还是闻名于世的独家香薰,混合起来,这种金钱与权力的气息让人醺然欲醉。 真正是富贵迷人眼。 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活动结束。 坐上七人车前往位于清水湾的片场时,阮仲嘉并没有换掉身上行头,因为赶时间,离开前他只摘下了品牌方借出的珠宝,便匆匆往下一个目的地赶去。 《长生殿外》的剧本围读会定在片场其中一间大会议室里。 阮仲嘉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他身上那种香槟和脂粉气混合的浮华还未散去,在这样一个微雨的下午,与室内严肃、甚至有点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抱歉,前面的活动有点超时,让大家久等了。”他从容点头致歉,挾着一身名利场的气息走到李修年身旁的空位坐下。 落座后,视线不经意间扫到斜对面。 那里坐着一个人,哪怕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但在真正看到那个身影时,阮仲嘉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颤了一下。 骆应雯穿着那件从前三个人一起开ig live时出镜的黑色卫衣,那大概是他最有安全感的一件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从前在家也是常常穿着的…… 阮仲嘉连忙对自己喊停,拒绝再回忆些有的没的。 只是就连自己都感觉到骆应雯太瘦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下颌线锋利,五官更显凌厉,低头看剧本时,一脸阴郁。 听到动静,骆应雯抬起头。 因为突然消瘦,他的眼睛大得吓人,眼窝陷进去,里面没有了从前看着阮仲嘉时的温和,只有一种为了角色逼出来的,平静无波的死寂。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阮仲嘉随意地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刚刚在众星云集处建立的优越感在这个沉默枯槁的男人面前,竟然变得苍白起来。 他近乎不知所措地,扭头看向李修年,想凭对方一贯的长袖善舞,肯定会说点什么热络气氛。 李修年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出了气氛的微妙,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我们也是刚刚开始。阮老板来得正好。” 有了台阶,阮仲嘉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调整好表情,率先开口:“骆生,好久不见。” 他又陆续向主创问好,声音平稳、客气,还延续着来之前那一套社交辞令。 倒是骆应雯看着眼前这个光鲜亮丽,仿佛在发光一样的前男友,扯了扯干涩的嘴角:“阮生,好久不见。” 剧本围读正式开始。 演员们衣着闲适,大概是对林孝贤磨剧本的魔鬼作风有所耳闻,以防在片场打地铺过夜,就差将睡衣也套到身上,没有化妆的,戴上硕大黑框眼镜掩饰,有人索性盖着披肩,窝在凳子里。 只是他们一开口,人人都将角色演绎得惟妙惟肖,很快整个团队就沉浸在剧情里。 阮仲嘉一身高定礼服,在一圈流浪汉般的演员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面前的原子笔,那漫不经心的姿态,比起导演,更像能下生杀大权的决策者。 轮到骆应雯念白。 那是周静生初到香港,为了生计到戏班求人的一幕。 念完那段卑微的台词,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觉得演得真好,那破碎感让人心疼。 “不好意思,稍微打断一下。” 阮仲嘉忽然开口,是很温和的口吻,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骆生,你这里的情绪不对。周静生是因为躲避战乱才南下香港的,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大老倌了,尽管到了新的地方,骨子里的傲气却一点也没有落下。想象一下,如果你在band 1中学年年考第一,突然间转学去band 3*,见过世面的你,又不是在演《逃学威龙》,又怎么看得起那里面的人呢?” 他这例子举得逗趣,演员们低声笑起来。 阮仲嘉顿了顿,看向骆应雯那双憔悴的眼睛,轻声说:“你很聪明,周静生私底下认为自己是女人,所以他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女声说话,这一点你把握得很好,可惜演得卑微,等你真正站在高处的时候就会明白,尤其是我们这一行,未到山穷水尽处,都是放不下身段的。所以他到了香港,即使求人,也是姿态将就,内心实际上在想,‘能让我求你,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完,会议桌上一圈人默不作声。 刚刚众人轮流念白时,阮仲嘉一语不发,没想到骆应雯不过是表演了一小段,立马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温柔刀,最致命。 在座演员们连忙夹紧了尾巴。 倒是骆应雯抬起头看着他说完,脸上无波无痕,只在最后一句时,那双眼稍微动了动。 不过稍纵即逝,等大家都因为好奇看他的反应时,才扯出一抹笑,说:“谢谢阮生提点,我明白了。” 姿态恭敬,仿佛两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旁边李修年虽然纳闷,但也不好说什么,接话道:“看来我们这个顾问是真的请对了人,导演,这下有得忙的了。” 林孝贤眼神依旧停留在剧本上,仿佛刚刚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尴尬不存在过。对他来说,谁和谁有旧情,谁在针对谁并不重要,他在乎的只有电影本身。 而最残忍的是,阮仲嘉句句说在了点上。 “既然顾问都发话了,”林孝贤抬头,目光冷静地审视骆应雯,“Keith,阮老板是懂行的,你刚刚那一段确实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他敲了敲桌子,定案一般朝所有人说:“大家把腰都给我挺直了,收收你们那散漫的态度,继续——”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会议室内渐入佳境,剧本已经通读过半,经过导演敲打,气氛愈发紧张,在这个高压场里,竟然逼出了大家最好的状态,几场群戏的张力都被拉满,就连骆应雯,也受到以严厉著称的导演的几下点头认可。 无趣极了。 阮仲嘉依旧靠在椅背上,他游离于剧组之外,自然不受导演管束,假装玩笔,实质上偷偷听着骆应雯念台词,倒真没有再值得挑刺的地方,但也很无聊。 很快就到了放饭时间,晚上大伙还要继续,他觉得没意思,起身将椅子推回去。 “阮老板吃剧组饭吗?”李修年恰好也站起来,问他。 本来是没事做的,但是待在这里实在压抑——随着剧情的深入,他不可避免地对周静生的际遇感同身受起来,浑身不得劲,只想快点离开。 “不了,晚上还有事,这里好像暂时不需要我,我就先回去了。”阮仲嘉礼貌微笑,继续低头发讯息。 “行,那我送你?”李修年瞄了眼他的动作。 确实好风度,可惜阮仲嘉不需要,他只想刚刚收到讯息的司机尽快赶来。正想着怎么拒绝,演员堆里有人喊李制片,李修年只得说一声抱歉,然后往另一边走去。 李修年被叫走后阮仲嘉没有过多停留,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在臂弯处,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透风,伴着外面的雨渗进丝丝凉意,阮仲嘉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室内那老旧空调混着霉味吹得人头疼。 他没有立刻走向电梯,而是站在角落点开手机,看着司机回复的“还有五分钟”。 咔嚓。 身后传来打火机擦亮砂轮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走廊尽头显得格外清脆。 阮仲嘉回过头。骆应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单薄的黑色卫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夹着一支刚刚燃起的烟。 看到阮仲嘉,他似乎也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阮生。”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把烟藏到身后。 阮仲嘉看他这副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刚才在会议室那个即使被羞辱也能平静地说“明白了”的人,此刻却躲在这里,被自己抓包,姿态像贼。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怎么,里面太闷,出来透气?还是……刚刚我的点评说得太重,伤了你的自尊?” 骆应雯垂下眼帘,看着袅袅白烟自指间升起,“不是的,您说得对,那一段我确实没有处理好。”他顿了顿,重新抬起头,“我没试过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阮仲嘉心头一跳,忽然很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嘴唇动了动,终究想不到该说什么好,或者早知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5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