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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人……惜别……呜呜呜……” “相会梦呜……云……间……” 仪器开始传来异响,慌乱间,就见医护人员上前查看外婆的情况,阮仲嘉定在原地,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背脊传来骆应雯的暖意,可他就像一个破洞的气球,根本留不住一丝温度。 “病人血压开始下降了。” 听到护士与医生的对话,他浑身止不住剧烈地颤抖,可他还想继续唱,好送外婆走完最后一程。 “我低……语诉……” 突然,外婆的手用力地反握着自己,力道之大,阮仲嘉知道这是某种预兆,他唱不出来了,只能压抑着呜咽,因为牙关得太用力,颈间青筋暴起。 老人家发出了醒来后最响亮的声音:“嘉……” 阮仲嘉胡乱地抓紧对方的手,哭喊着应着:“我在!婆婆!我在!” “……敏。” 阮仲嘉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来接我了……” 躺着的人不再发出声音,她的呼吸开始变浅,握着阮仲嘉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护士上前轻轻调整毯子,将她灰败的手臂再次覆盖好,医生低声说:“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嘀—————— 监护仪的曲线彻底拉直,机器的滴答声最终停下,房间陷入死寂。 阮仲嘉依旧一动不动地握着外婆的手,慢慢感受那副身躯冷去。 过了许久,骆应雯才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你知道吗,阮嘉敏是我妈妈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挞着:俚语,原意是像扭动车钥匙一样启动引擎,一般引申用来形容两个人发展得又快又有激情
第100章 天亮了。 世界仿佛又回复了往常的运作,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阮仲嘉的一场噩梦。 确认死亡之后,又经历了一轮必要的程序。他看着已经撤走所有机器而显得空荡荡的病房,神情有些恍惚。 外婆的遗体已经整理好,安放在病床上,正等待移送殡仪馆。之前由于深切治疗部的特殊要求,医院只允许两名亲属入内探视,如今解除了封禁,一直守在门外的伍咏秋终于可以进来。 说来也令人唏嘘。 阮英华一生高朋满座,门生故旧遍布梨园,受尽万千戏迷拥戴。可实际上,她当年是一介孤女只身来到香港闯荡。 她举目无亲,白手起家,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到了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刻,却因为走得突然,在场的除了孙子,身边只有这位跟随她多年的经理人。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 伍咏秋进来的时候,脸色出奇地平静。 一夜未曾合眼,她身上的套装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态。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站在门口处定了几秒,似乎在调整呼吸,才慢慢往病床走去。 “阮姐去新加坡看病的时候,也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看着床上那副覆盖着白单的身躯,轻声说道。 阮仲嘉眼眶一热。 想到外婆患病,甚至独自抗癌的那些日子,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她肯定不会责怪自己,可是回想起来,全是遗憾。 伍咏秋伸手,轻轻理了理白单的边角,像在聊家常一样继续说着:“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您了。” 她这话明显是说给逝者听的,手轻轻抓住床尾的护栏,“不知不觉,连我都老了。回头看看,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阮姐,您在下面稍微走慢点,等等我吧,别这么快投胎,下辈子我还要来给您当左膀右臂,年纪差太多,可就不好办了。” 阮仲嘉本以为看到伍咏秋进来,免不了会被她弄哭,没想到听她说完这一番话,心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自窗帘底部的缝隙照进来。 伍咏秋擦了擦眼角,转身看向阮仲嘉,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经理人模样:“仲嘉,待会律师过来公布遗嘱。阮姐早就已经立好了,有些事情要交代,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听听。” 阮仲嘉和骆应雯对视了一眼。 还是骆应雯先开口:“我吗?我不是应该要回避一下?” “不用,”伍咏秋摇了摇头,“跟你也有关系。” 说完,她走到窗边,唰的一声拉开窗帘。 旭日东升。 夏日朝气蓬勃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病房,床上的人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睡着了,而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伍咏秋回过身,看着阮仲嘉。 “你准备好了吗?那些记者得不到消息,是不会走的。” 律师离开之后,医院方面也安排专人将阮英华的遗体妥善移送。 洗手间里,骆应雯拧了条热毛巾递给阮仲嘉,想了想,还是仔细地帮他把脸擦干净。 “你真的可以吗?”骆应雯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青年,“或者我陪你一起去?”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接过毛巾擦手。 “我自己去吧,”他说,“那么多人看着,还是我一个人比较好。有些事情,始终要自己面对的。” “好,”骆应雯点点头,“那我在车上等你。” 人不是慢慢长大的。 人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站在医院侧边通道的防火门后,阮仲嘉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起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 咔嚓咔嚓咔嚓—— 提问、声音、话筒、文件同时涌来。 不过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亮起,他一时看不清前方的路,下意识低头躲避,但脖颈僵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他不要再低头了。 “阮生!请问英华姐的情况怎样了?” “据说目前依然危殆,是真的吗?” “阮生看这边!这份报告是真的吗?”有人手里高举着一份复印件,“有消息指这份新加坡癌症中心的病历是伪造的,阮英华一早已经病危,隐瞒病情是为了操控股价,请问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凶手真的和社团有关吗?为什么阮英华会和黑口会扯上关系?坊间传言新希只是障眼法,实际上是个洗黑钱的机构,这是真的吗?” 大量充满恶意的信息涌入阮仲嘉耳中。 洗黑钱、造假、勾结社团、病危…… 外婆尸骨未寒,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分食人血馒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蒸汽翻滚,却只能靠理智死死扣住锅盖。 闪光灯依旧没有停歇,骤雨一般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前里三层外三层,几乎筑成一道肉墙的传媒。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们看清他的脸之后,提问声渐渐歇下,闪光灯也慢慢消停下来。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干巴巴的语气宣布: “谢谢各界关心。婆婆已经于今日早上与世长辞。” 人群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 “关于丧礼安排以及其他不实传闻,稍后我们会正式对外公布。” 说完,他没有回答任何提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他转身走向那辆阮英华生前专用的黑色七人车。 当天下午,阮英华个人ig账号发布了一则帖文。 配图是一张她年轻时饰演某个角色的黑白照,相中人剑眉星目,自有一番恣意张狂的神采。 配文只有寥寥两句。 yuenyingwah_offical: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感谢新老朋友,阮某此生尽兴,先走一步 评论区瞬间被整整齐齐的“R.I.P”淹没。 次日,各大报章头版都登出了阮家正式发布的讣闻。 【讣告】 本港著名表演艺术家,大紫荆勋贤阮英华女士, 痛于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日凌晨,寿终于养和医院, 积闺享寿八十有八岁。 遗体奉移香港殡仪馆治丧。 …… …… 谨此讣闻。 孝孙 阮仲嘉 谊孙 骆应雯 泣告 讣闻面世之后,全城轰动。 “阮英华,骆应雯”两个名字很快登顶搜索引擎热门词条,可是无人能够找到二者之间有过任何联系的蛛丝马迹。 出殡当日,香港殡仪馆外两旁道路早已挤满了自发来送行的市民,人们手里大多拿着一枝白菊,静静地伫立在街道两旁,等待着那辆灵车驶出,警方甚至架设了长长的铁马,自英皇道向两侧铺开,以控制人群。 殡仪馆内正安静而有序地做着最后的布置,不断有花圈送过来,挤满了大礼堂外围,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接过挂着“行政长官办公室敬挽”字样挽联的花圈搬进礼堂内部。 灵堂被白色花海淹没,正中央悬挂着“风范长存”四个大字,横匾下,骆应雯拿着一份名单正和伍咏秋、罗秘书核对来宾座次。 “这一栏都是从国外赶回来的,尤其是这几个年纪最大,到时候安排到最前面……这几个叔伯……” 后方化妆间内,阮仲嘉在两名资深礼仪师的协助下为外婆小敛。 外婆的仪容已经由专业化妆师整理过,看起来平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礼仪师小声说明了一下流程,然后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家属。 阮仲嘉拿起放在旁边推车上的衣服,那是他特地从家里拿过来的,外婆生前常穿的套装——长度到小腿肚的淡青织锦旗袍,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西装外套,她穿起来,威严中透着典雅。 他还记得刚才礼仪师的吩咐,给已经换上打底衫的外婆小心翼翼地套上旗袍,没想到往日合身的衣服竟然轻易就换上了,外套穿在她身上甚至有些挂不住。 他怔了怔,才发觉老人家受病痛煎熬,人早已瘦了一大圈。 “平时让莲姐督促您按时吃饭,总是不听。” 他垂着眼看着躺在冰冷金属台上的人,忽然自顾自说道。 “年轻的时候那么拼命,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好啦,忙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他重新走近了,俯身替躺着的人戴上那副茶色的眼镜,“如果在下面遇到我妈,该让她管管你才对。” 他抹了抹脸,赶在眼泪滴到先人身上之前擦掉。 “你还好吗?” 身后忽然传来骆应雯的声音,他一身黑色西装,还拿着本名册,撩了门帘进来。 阮仲嘉没接话,骆应雯走过去,一手扶着他颤抖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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