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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有我在。等你觉得好点了我们再出去。” 吉时将近,礼堂外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不少早已隐退的梨园名宿、昔日红伶拄着拐杖在晚辈的搀扶下前来吊唁,门外闪光灯闪个不停,捕捉着每位到场的城中名流。 影帝影后、知名演员、大导、财团主席、政界人士纷纷到场,所有人身着黑衣,神色肃穆地穿过通道步入灵堂,场面极尽荣哀。 最后各方代表致辞,仪式完毕,司仪请扶灵来宾就位。 在场人士今日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忙里忙外,心底早已冒出许多问号,见他进退有度,又被伍咏秋和罗秘书一路协助,私底下已做过不少猜测。 有看过日前遇袭新闻的,知道这是出事那天为阮仲嘉挡红漆的男人,仪式期间更多望了几眼。 “骆应雯先生,请就位。” 司仪喊出第一个扶灵的名字。 随着骆应雯起身出列,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无惧所有探究的目光,他神色肃穆地上前,走到棺木前面,站在了头位。 哀乐奏响,殡仪馆大门缓缓打开。 阮仲嘉身穿全黑丧服,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外走。 在他身后,阮英华的棺木也被八位生前至交扶着,缓缓推出礼堂。 对公众来说,双手捧着阮英华遗照的阮仲嘉露面,无疑是一个时代落幕的信号。 走在左侧最前端扶灵位置的,就是讣闻上最为外界瞩目的谊孙骆应雯。他面色沉静,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地扶着深褐色的灵柩,没有避讳过任何镜头。 灵柩被送上缀满白花的灵车,车门关闭的那一刻,一直隐忍着的伍咏秋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剧烈耸动。 阮仲嘉没有再哭,他只是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送别队伍,然后被工作人员搀扶着上了灵车后方的第一辆大巴。 为了方便戏迷送别,灵车放缓了往哥连臣角道驶去的速度。 新闻画面特地配上阮英华生前演绎过的戏曲配乐。正是午市高峰,牛池湾大排档老板拿起遥控将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看到阮仲嘉出来的一瞬间,他定定地仰着头看着荧幕,叹了口气。 旁边一桌年轻人正嘻嘻哈哈地拿着手机外放影片,刺耳的罐头笑声突兀地响起。 “嘘——” 老板猛地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那桌一眼,把手指竖到嘴边,“有点规矩,没看到英华姐出殡吗!” 那桌年轻人愣了一下,看着电视上的灵车画面,又见老板光着的两个大膀子上遍布纹身,讪讪地将音量收细。 “怎么没声了,该不会终于要坏了吧?”全叔起身,伸手将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大,待听到两侧喇叭传出来新闻播报员的说话声,才重新躺回藤椅里。 “……一代伶王阮英华举殡,灵堂不对外开放,数以千计的戏迷和市民就聚集在香港殡仪馆外吊唁送别……” 围着围裙的梁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爷爷,电视有直播画面,您要不要看?” 全叔闭着眼,摆了摆手:“不了,我就不看了。” 梁妈妈闻言,转身走进客厅,趁煮食炉上的蒸鱼还没好,她打开电视,没想到整个荧幕上都是雪花。 “咦?怎么没信号了?” 一片沙沙声响中,她捋起袖子,朝电视顶部用力拍了拍。 哐当—— 空荡荡的玻璃酒瓶子滚落到地上。 歪在破旧皮椅上的人瑟缩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将冻僵的腿从破皮掉漆的办公台上放下来。 角落的显像管电视机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雪花点在荧幕上乱跳,画面时断时续。 那人好像还没睡醒,动作迟缓地拖着脚步走过去,苍老枯瘦的手拍了拍电视机顶部。 画面重新出现。 黑白影像中,长相美艳的女明星唱着缠绵悱恻的小曲,镜头转到特写,长长的水袖向上一抛,手腕灵巧地一收,白色的袖子便如云雾般堆叠在腕间。 那是漂亮得只有经历过长年训练才能做出来的动作,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高难度的水袖特写并非出自女主角本人,而是当时作为技术指导和替身的一位乾旦完成的。 电视里的女明星早已功成名就,演戏题材也不再限于过时的戏曲电影,今晚播放的是她早年的成名作。 周静生佝偻着身子站在电视机前,看着荧幕里那双属于自己的手,瞳孔里倒影着昔日的镜中月,水中花。 【作者有话说】 谊:通过仪式(例如上契)认作家人的用「谊」,如谊父谊母即干爹干妈
第101章 周静生最近总是会梦见从前。 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娘站在背光处看他,他想追过去,却怎么都追不上。 酒瓶哐当一声滚到地上,他猛地醒来,才发现搭在台面的脚早被吹得发麻。 起身的时候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拉开抽屉,从一堆凌乱的杂物里面翻出一只卷起来的袜子,堵住了格子窗的破洞。 真冷啊。 角落的电视机正沙沙地响,又不想大半夜爬到房顶调校天线,他趿鞋过去,脑子逐渐清醒,记起昨晚打牌九输了钱,真晦气!连带地下手拍电视机的力道也没个轻重。 啪啪!啪啪!啪啪啪! 画面果然重新出现,又闪了两下,终于继续播放。 他拢了拢快要滑落的外套,眯着眼看着荧幕。 这是睡了多久了?演到哪了? 熟悉的曲调响起,他盯着画面,没想到看到了久违的一幕。 女明星正在对镜头深情地唱:“雾月夜抱泣落红!险些破碎了灯钗梦!” 发声毫无技巧可言,发音短促扁平,这么多年再看一遍,依旧记得当初教她做手时,那手怎么摆都像鸡爪。 后来还是导演看不过眼,朝他喊:“阿周,这段你来拍,到时候剪上去!” 那是周静生第一次做替身,原本在台上无限风光的大老倌,辗转异乡,还没来得及重振旗鼓,就被时代的浪潮拍到岸上。 他的状态已经不复当年,佝偻着背,盯着光影变换间,女明星得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掌声。 外面寒风萧瑟,白天下过雨,这会正入骨的冷。也许是酒意未散,他摸起台面上的大半瓶烧酒,一口气全灌下肚,身体里渐渐似有火在烧,烧得他想把这层老皮囊都撕开。 他得做点什么。 乌云飘来,遮蔽了月色,又被风吹走。 周静生揣着服装间大门的钥匙,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长年喝酒度日,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尖在门板上刮擦出好几道划痕,终于开了门,他直奔角落的衣箱。 日常看人进出收拾,什么位置放哪种戏服,他可算是清楚。连续翻出来好几件宫装,团成一团抱在了怀里,急急忙忙地走去化妆间。 再次推开门,月色映照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敷着厚厚的白/粉,破旧的头套勒着松弛皮肉,单薄的戏服套在浮肿的身躯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从前跨过虎度门一样,脚迈出门槛,那一瞬间,寒风扑面而来,在他眼里却成了御花园的花雨。 “力士。”他微微偏头看向右侧虚空,递了手过去。 那手皲裂粗糙,指甲发黄发厚,可动作却十分好看,指尖轻颤,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像是真有人接住了他的手,“摆驾百花亭罢。” 更亭外面的花圃破败凋零,周静生踏上去,只觉得每走一步,周遭的景物像活过来一样,春色如许。 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年,那个闷热的午后,导演喊:“阿周,你过来做替身!” 这次他没有唯唯诺诺地应承。 年轻的周静生一把推开了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女明星,昂首挺胸地站在她原本站着的位置,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用毕生所学唱出了最动听的一曲,导演惊得一拍大腿,直呼“不愧是名动广州城的白玉楼!”。 台下忽然冒出了乌泱泱的观众,全部起立鼓掌,掌声雷动,响彻云霄,从前欺负过他的师兄弟们笑着向他致意,承认他是戏班绝对的台柱。 画面飞快切换。他没有染上赌瘾,没有在地下赌场输掉尊严。他开始穿笔挺的西装,坐着小汽车穿梭在电视城的路上,路过的人看到他都会窃窃私语,“看,这是台柱!” 他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听电影厂老板讲量身定做的剧本。外面大厦的墙上,工人正将他主演的电影海报挂起,人们争相走进大剧院,欣赏明星白玉楼的新戏。 画面一转,他又在学步,娘站在背光处看他,他跌倒了,但这一次娘没有再转身离开。她温柔地走过来,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阿生乖,不哭了,娘带你去看戏。” 原来我也可以过好这一生啊。 周静生仰头,紫荆花树被寒风吹得枝叶摇曳,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冷,身体里有团火在烧。 好暖啊。 他醉了,脚下的步伐开始凌乱,分不清是戏里的醉还是刚才那半瓶烧酒的劲。他扯开了领口,就在这寒风凛冽的草丛里,看那并不存在的满园春色。 倏地,他站住了。 眼前一棵洋紫荆被风一吹,落叶飘零,他皱眉,指桑骂槐:“梅树就这德性,不知道勾引谁呢。” “圣上怎么还不来呢?……算了,不来就不来吧,我自能取乐——来人,拿酒来!” 他伸出手,手指虚握着,像是捏着一只精巧的玉杯,然后他将玉杯衔在嘴里,缓缓向后仰去。 举杯邀明月,独我一人饮。 第二天道具部同事上班时才发现,门口的看更不见了。 更亭的门敞开,电视机还亮着,传来晨间新闻的声音:“本港乐坛再掀热潮,歌星张国荣凭大热舞曲《Monica》横扫各大颁奖典礼……” 人们终于在附近的草丛处找到周叔,可是他已经冻死了,尸体穿着不知道哪里偷来的戏服,一张脸画得又红又白,如若不是走近了看,根本没人能将那个不起眼的阿叔和异装癖联系起来。 这件事也成为了电视台茶余饭后的一则笑谈,后来因为太过诡异,管理层还特地让人来做了法事。 “CUT——Good take!” “今天辛苦大家了!” 李修年用手拢着嘴,朝工作人员喊道。 骆应雯回过神来,被人搀扶着起身,候在一旁的陈舜球连忙拿了保温杯朝他走过去。 大夏天拍摄冬天的戏份,摄影棚内冷气温度开得极低,还是需要喝点热的。 骆应雯接过拧开盖子,熟悉的姜茶味飘出来,怀疑陈舜球只是想看自己喝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干脆调侃道:“Ball哥,Maria再这么煮下去,迟早被鸿福堂挖走。” 陈舜球没理他,自顾自说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你请个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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