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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以为你是中环上班的,总不能给你推荐屈臣氏吧,多掉价啊,谁去happy hour穿一身西装……话说回来,你年轻的时候还真装模作样。” 店里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侍应正忙着,噼噼啪啪四样丢在小小方桌上,两个人四只手默契地交换。 骆应雯刚刚熬了通宵,接过陈舜球递过来的热柠水,将误放到自己跟前的热奶茶还回去。 “那天我还没正式转做经理人,坐办公室穿西装很正常嘛。倒是带了你这些年,早就不讲究了。” 实在是饿,陈舜球夹了一大箸炒面送进嘴里,“现在养着老婆女儿,我只希望你大红大紫,鸡犬升天。我女儿要上小学了,老婆天天发愁学校叩门*的事,反正样样都要钱。” 骆应雯好奇:“晴晴都这么大了?想读哪所学校?” 陈舜球说:“怎么,你有好介绍啊?” “嘿,”骆应雯笑了,“我小时候还住过圣基道儿童院,你指望我有好的能推荐给你?” 虽然带了骆应雯好些年头,陈舜球对对方私事依旧不甚了解,两个人虽然比普通工作关系要好,但也没交心到这个地步。 城市人边界感重,他没说,自己也就没想过问。 沉默不过几分钟,骆应雯又开口:“所以我说要拿下林孝贤下部电影的主角啊。” 也是有默契在的,不想话题一直死气沉沉,陈舜球于是呛他:“你以为街市买菜呢大哥!哦,我不如打听一下他常常在哪出没,故意拿杯咖啡在街角撞上泼他一身,说不定他会觉得我好自然好不做作,好不好呀?” 骆应雯佯装愠怒,拍台拍凳:“那你说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去地盘*扎铁,沦落到接劳工处的公益广告,演一下职安剧场教人怎么安全使用电钻是吗?” “……唉,我问过老板,林孝贤好几年没出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行事风格,分镜都要画十几版,一个镜头磨两个月。依我看这部电影就是为了冲奖的,金像奖起码包揽好几个席位,更别说康城*,跟着走一转红毯都值了。” 骆应雯听他这么说,斗嘴兴致消失无踪,只拿着吸管,几乎将杯底的柠檬戳烂。 沉吟片刻,他说:“话也不是这么说,你看我不也演了《念念》。” 《念念》是一部本土小成本制作电影,预算有限,要不是那位新人导演拿了浪潮电影基金资助,也不一定有钱开拍。 拿了援助金,自然应该聚焦一些服务社会的题材。 故事便讲述公屋出身的男主角和原生家庭的纠缠,从出走的瞬间开始讲起,回溯小时候的种种,两条时间线交织,最后定格在男主角迷惘地看着海边的画面,据说这段结尾还致敬了杜鲁福*的电影。 不可否认,骆应雯的确有表演天赋。 但是对于一个资历尚浅的演员来说,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一个知名度不高的影展的影帝,除了自身实力,更多的是因为际遇相似。 一个演员只会用个人经历去演戏,也是一种局限,他们都亟须一个机会去突破。 好在他长了一张天生适合演文艺片的脸,不说话看人的时候略带几分郁色,只要抿一抿嘴,彷彿下一秒就会开始对认识没多久的人吐露自己的心事。 ——用陈舜球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好忧郁啊,没想到其实一肚子坏水! “诶我说,接近阮仲嘉是怎么回事啊?” 陈舜球终于记起戏曲中心那晚骆应雯说的话。 “我在想啊,一般商务场合,林孝贤肯定会对人有所防备,像他这种大导演,不会不知道别人接近自己有什么居心,所以认识他最好是私人聚会,那晚上我打听到阮英华寿宴很多名流都会出席,是个机会。” 陈舜球揶揄他:“请问您以什么身份出席呢?” “阮仲嘉朋友,”骆应雯终于放过那杯可怜的柠檬水,双手手指交叠,神情有点兴奋,“先跟他搞好关系。” “你说得容易,才多长时间,这是实打实的mission impossible啊。” “事在人为,你不记得啦,以前我为了拿到一个演出机会,把人家选角导演的狗套走,等他贴了寻狗启示之后假装捡到送回去吗。” 为了接近目标,业余时间还做过咖啡师、猫狗美容师、车行修车工、文学散步导赏员,什么都学,什么都做。 “行,你尽管试试吧,有什么需要我都配合你。” 【作者有话说】 鬼佬凉茶:啤酒 叩门:香港学制下向心仪学校申请学位的一种方式 地盘:工地 康城影展:即戛纳电影节,康城是港译 杜鲁福:即弗朗索瓦·特吕弗,港译法兰索瓦·杜鲁福,《四百击》导演
第3章 自庆功宴后又过了几日,阮仲嘉终于接到阮英华的电话。 语气亲切,询问他安顿得如何,喜不喜欢为他安排的公寓,又说离学校近,生活设施便利…… 他全部应好,反正从小就习惯了,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明天中午来吃饭,我让莲姐煲汤。” 婉拒了外婆让司机来接的好意,阮仲嘉直言想自己走走。 难得的大晴天,明明一路走来晒得暖洋洋的,甫进入地铁站就被晦暗灯光淹没。 下了楼梯之后灯箱广告一排接一排,不外乎是最近的电影电视还有演出资讯,夹杂一些美容仪减肥药广告之类。 再见到新希粤剧团的演出资讯时,阮仲嘉发现自己稍微好起来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精美的中式风格,华丽的舞台妆容,耳畔仿佛已经响起梆板的急促敲击声,化作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喉咙,他不由得快步往扶梯方向走,想将窒息的感觉抛诸身后。 [请勿靠近车门,请不要靠近车门,please stand back from……] 扶梯落到月台,关门女声已经响起。 愣了愣,阮仲嘉飞也似的冲向车厢,扑进去的瞬间嘀嘀嘀嘀提示音吓得心率瞬间飙升。 摸上扶手回头一看,车门在自己进入后堪堪关上,呼吸才逐渐平复。 黑黢黢的车窗倒映着自己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他有点出神。捏了捏掌心的汗,既焦虑于自己的不适应,又担心回来是否正确的决定。 四岁那年,阮仲嘉父母车祸,当场离世。 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夜破碎,他被外婆接回家亲自抚养。 那时候年纪太小,发生过什么事也已经不记得,就连父母生平,阮仲嘉都是偶尔翻看相册才从外婆口中得知。 事情也简单得很,为了事业奉献一生的女人,眼看着独生女儿在外求学,与同学共偕连理,然后诞下爱情结晶,却没想到数年后一场交通意外将一切夺走。 反正自此之后,他的人生完全被外婆安排妥当。 只是外婆没料到的是,一次意外,最后却让自己走上始料未及的道路,无奈之下还是要将他送往加拿大生活。 原本他以为从此孤身在外,没想到年前一通越洋电话,外婆让他回来,迫于无奈,还是踏上了回流的路。 出站后转乘上山的巴士,再稍微走一段路,没多久就到了。 家里竟然还有别人,阮仲嘉才站定,就已经听到了院子里嘈杂的人声。 佣人大概从监控视窗看见了自己,快步过来开门。 走进去,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走动,或侃侃而谈,或端详着花草树木,阮英华站在院中,忙着招呼这个应酬那个,看到是他,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嘉嘉来了,跟大家打个招呼吧。”阮英华吩咐道。 原以为不过吃顿午饭,突然变成聚会,虽然心中不快,阮仲嘉还是乖巧地同众人问好。 迎来送往这种事,从小到大已经做惯。 视线快速过了一遍,从各人年龄辈份到身份地位,逐一问候,又在对方回应的时候给予合适的应答,可谓面面俱到。 他更介意的是,外婆家里每年都有亲朋好友、圈内后辈上门拜年问候,而自己正好撞上了。 想归想,脸上客套依旧滴水不漏。 普通人家过农历新年,不外乎买年花办年货,而他家则不一样。 他家是需要给大众制造节日气氛的——过年、筹款、义卖、庆典,都有他外婆的一份。 光是新年节目,来家里送节目清单的,商量流程的…… 更不用提私底下的聚会,那些荧幕上耳熟能详,随便拎一部作品出来都为人津津乐道的前辈们,也喜欢到他家聚会。 老艺术家们一边搓麻将一边八卦的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个美艳动人在镜头前风情万种,私底下最爱嗑瓜子; 那个倾国倾城每次来家里都要数落合作过的男艺人有多油腻恶心; 还有风流倜傥的要陪着他聊些文学艺术风俗人情,听得人直打瞌睡; 另外潇洒人间的则爱好舞文弄墨莳花弄草,还要时不时送你几幅手稿。 喏,客厅那幅挂了十几年的大字就是潇洒人间于某年除夕喝得酩酊大醉,跑过来撒酒疯让人伺候文墨即席挥毫的。 阮英华当时笑骂对方“正一神经病”,回头又让人送去用上等的木料框裱起来。 潇洒人间早几年绝症过身,大字此刻还悬在家里客厅正中,可算是见证着旧人走,新人来。 进屋后迎面又是一群访客,挤在沙发上那几个没见过,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和另外一张沙发上的人闲聊。 阮仲嘉看着一屋热闹,忽然觉得置身其中实在格格不入,正要拐进厨房,听到有人在讨论自己。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谁知道呢,回来接着唱吧。” “能唱吗?” 原本为了应酬扬起来的嘴角忽地沉下去,像操纵者放弃了控制提线木偶。 他小声应道:“唱不了啦,满意了吗?” “莲姐。” 走进厨房,脸上的笑倒是真心实意,阮仲嘉难得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据闻父亲是华裔,也许有北方血统,他遗传了一双丹凤眼,内眼角朝下,眼尾上挑,笑的时候卧蚕鼓鼓,柔和了原本冷淡的长相。 莲姐见他进来,脸上也是笑开了花,嘴上不住关怀,手也没停,给他舀了一碗汤。 “好香,今天煲什么汤?” “西洋菜煲陈肾。” 是他喜欢的汤,难得捧着碗喝得心满意足。 正月寒意正浓,喝上一碗煨得火候正好的热汤让人舒心起来,闲谈间话也就比平日多。 “少爷仔读完书了吗?回来打算做什么呢?” 莲姐正在切萝卜糕,客人们个个都奉承着,嘴甜得很,都要尝一口英华姐家的萝卜糕。 这几天拜年的人多,刚刚切好,又有佣人进来,一盘接着一盘端出去。 阮仲嘉看着,暗地里思忖到底稀奇在哪里,不过是花多了心思料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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