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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风流倜傥来家里吃饭,喝高兴了,生安白造半部粤菜编年史,经他要求,萝卜糕煎得香脆,裹着冬菇和虾米,还有切得细细的腊肉,不知怎的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她们家独门秘方。 “还没,不过想休息一下,秋天再接着上学。” “还要回去加拿大吗?”莲姐问完,盛了一小碟萝卜糕放到阮仲嘉面前的中岛台上,又给他放好筷子。 “不回去了,之后学校就在薄扶林那边,回家方便。”阮仲嘉接过筷子,慢慢吃起来。 “啊,那挺好的,离家好近,阮姐一个人在家也有点无聊的,你不在,她很想你。” 阮仲嘉不想多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吃过东西,也不好一直躲在厨房,阮仲嘉磨磨蹭蹭喝了一口热茶,擦过手继续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招待的客人。 厨房在宅邸靠后,临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梯口内旋处地上座着一只宽口粉彩花瓶,插了株硕大的桃花,鲜妍蓬勃,枝桠张牙舞爪地四散,上面挂满红色金色利是封,富贵逼人,热闹非凡。 走过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几个利是封就落到地上,阮仲嘉连忙低头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他动作快,抬头,就对上一双眼。 很少看到睫毛这么长的男人,不过也是一瞬间的念头,阮仲嘉微微一笑谢过。 这时候就有点尴尬,要将利是封逐个用红绳绑回去,面前这个人却依旧杵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甚至笑意盈盈地帮他一起往桃花枝上绑。 幸好对方动作利落,这种尴尬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然后男人得体地点头微笑,越过他离开。 阮仲嘉忍不住回头,男人看着有点格格不入,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拜年的客人或多或少都会穿点红色元素在身上,新年流流,最紧要喜庆。 这个男人却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长大衣,里面又搭了黑色的卫衣,而且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打扮与其他客人不合群而感到局促。 对,之前就觉得三厂迟早要扩大,里面四五个摄影棚,一起开工的时候太吵了——吃这个吗?等等我给你拿…… 也不是这么说,您资历深,换作以前的编剧可是…… 还行,嗯,快拍完了,挺习惯的…… 也是,毓哥都做过多少年台庆了,今年还是整数,那规模一定比去年…… 默默观察了这么久,就没看过他身边的空气冷场过。 甚至朝自己款款走来—— 明明刚才还在沙发那边聊得畅快的。 男人在一众客人之中如鱼得水,不清楚底细的,甚至会以为他是主人家的亲友。 “吃柚子?很甜。” 会不会太反客为主了?阮仲嘉想了想,还是接过对方给自己递来的一瓣柚子。 “这个季节的沙田柚很甜,而且解腻。” 男人已经自顾自剥开自己手里那瓣,清香扑面而来。 周遭依旧是客人的谈话声。 原本阮仲嘉倚在沙发旁边的一张老船木长边几上。 几面垫了一张同尺寸切割的玻璃,玻璃下压着阮英华女士各种人生高光时刻的照片—— 那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既能在大家相谈甚欢时旁观,又能在气氛不够热络的时候说点什么,牵个话头将气氛继续炒热,是他惯常帮忙招待客人时待的地方。 倒是自己有点笨手笨脚。 他很少剥水果,平时都是佣人将处理好的果盘送上。 至于在加拿大生活的那段时间,大多时候他都是直接买超市切好的水果拼盘。 于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阮仲嘉颇有点难为情地发现自己连柚子的外衣都剥不好。 “给。” 男人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窘迫,将自己手里已经开成扇的柚子塞到他手里,又拿掉他剥不开的那瓣。 他小声说:“谢谢。” “不用客气,”男人视线也随他一样投向聊得正热络的客人们,“对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跟谁一起来的?” 这话说得阮仲嘉一懵,难道是这人没赶上自己招待客人的时候? 斟酌一会,他便讲:“我是阮仲嘉。” 一般人自我介绍,会说我是某某的某某,但在香港地,阮仲嘉只要说“我是阮仲嘉”就会让人恍然大悟,甚至有些热情的陌生人会说:“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幸好男人并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咬了一口柚子肉,脸上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又开口:“说起来,今天来你们家的人真多啊。” 阮仲嘉默默吃着柚子,暗自想着,这人反应倒是挺快。 柚子刚刚吃完,靠近大门的方向忽然吵嚷起来,一群人簇拥着阮英华往里面走,客厅里原本坐着的人又与进来的人聊起来,越来越热闹了。 “喝汤吗?” 长时间的应酬让人心倦,想从时刻要准备十个话题的状态里抽离一阵,于是阮仲嘉扭头对男人说。 人就是这样的,个个都问的时候唯恐避之不及,若然别人不问,又觉得稀奇。 尤其是在家里,明知道对面那人也是圈内人,都已经表明身份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偏偏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害他好奇心更盛。 男人确实坦然。 两个人避开众人走向厨房之后,还能对着厨房的窗景即场感叹一番。 阮仲嘉顺着对方的话看去,水槽正对的大玻璃窗外是一棵鸡蛋花树。 花期未到,树枝光秃秃的,从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自己似乎也开始对初夏即将出现的美景心生期盼。 “是啊,开花的时候好美,不过很快就会落了一地。”阮仲嘉看着花树感叹。 “小时候我姨婆会捡了掉在地上的鸡蛋花,再弄点别的,例如金银花之类,煲五花茶。” “我家也有的。”阮仲嘉说,“对了,你……” “Keith,你叫我Keith吧,”自称Keith的男人稍微往外张望了一下,又说,“今天来了很多电视台的同事。” 骆应雯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他没说自己是和谁来的,不过这么顺嘴一提,阮仲嘉就以为他也是电视台的艺员。 阮英华早年投入了很多心血在电视台那边。 东华作为香港最大的慈善机构,最初与电视台谈筹款晚宴的直播权都由她从中撮合,阮仲嘉小时候也有不少登台经历,对电视台的人天然就有一层好感,看骆应雯也就放下了初见时的顾忌。 “你是拍电视剧的还是做节目的?”阮仲嘉看他的脸,屈居幕后不太可能。 “拍电视剧。”最近刚好就在拍的。骆应雯自觉不算撒谎。 阮仲嘉说:“我也好久没去电视城了,也不知道录影厂路上那家咖啡店还在不在。” “还在的,不过前两年台风刮倒了旁边那棵紫荆花,安全起见,连根拔起了。” 阮仲嘉脸上难掩可惜,“这样啊,以前每年开花的时候很好看的。” “后来重新种了一棵炮仗花,这几天开满了,就在咖啡店门边。” 骆应雯想了想,继续说:“你想去看看吗?我明天有戏拍,你可以假装是我的助手。” 见阮仲嘉没有马上拒绝,端详半天,又说:“应该没有人会把你认出来的。” 眼前这个人是阮英华的外孙,从小就显露唱戏天赋,跟着阮英华出入名流云集的慈善筹款活动,登台演出。 在全港电视捞饭的年代,阮仲嘉是天生的童星。 骆应雯那时候大概是读中五的年纪,和收养他的姨婆住在牛池湾。 乡公所楼下那家胜记大排档的老板是戏迷,他在那里兼职时,常常隔着电视屏幕看到那个叫阮仲嘉的小孩。 当时阮仲嘉长得眉清目秀,还未变声,架式十足地站在立式麦克风前。 像一株翠竹,一腔清脆透亮的子喉深受戏迷赞誉。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少年无可避免进入尴尬的青春期,网上开始出现嘲讽的声浪,加上他顶着一张家喻户晓的脸,走在路上常常会被路人偷拍传到网络上,如此,恶性循环。 渐渐地,他就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内。 为了引阮仲嘉入局,他继续游说,“我的戏份快要拍完,也不知道下次开工是什么时候了。” 他看着阮仲嘉,眼神狡黠,像提议乖乖牌跟自己走堂*的坏学生。 “你做什么角色?” “霸道总裁……的弟弟。” “……噗。” “有这么好笑吗,”骆应雯见自己成功将人逗笑,接着说,“只见过人演霸道总裁,没见过人演总裁亲属哦?” 不是。阮仲嘉摆摆手,试图跳过这个话题,“那……霸总的亲属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支票甩在乱七八糟的女人脸上让她滚啊。” “什么啊!!!”阮仲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骆应雯见他这样,也跟着笑得开怀。 毫无顾忌地大笑的样子,让阮仲嘉有点意外。 见第一面的时候,阮仲嘉就发现骆应雯有一双很好看的眼。 骆应雯就算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似含情脉脉,似有话要讲,而他大笑的时候,那双含情眼反倒显出几分傻气。 “是吧,好烂的剧本啊!” “喂你别!”阮仲嘉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外面会听到的!你不怕被同事听到吗!” 这时候门口处恰好传来动静,脚步声靠近,还没见人,就听到阮英华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难道在后院?” 接着是莲姐的声音:“明明刚才还看到在厨房喝汤呢。对了阮姐,萝卜糕快见底了,要不要再蒸几个粽子?” “也好,今天人确实太多了。” 阮仲嘉看了看骆应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你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察觉到自己还捂着人家的嘴,没等对方应答,他连忙收手。 快要走到门边,又回头,避开骆应雯的视线,语带促狭:“不过……还算有趣吧。” “婆婆,你找我?” 等到最后一拨客人离开,阮仲嘉跟在阮英华身边,悄悄松了口气。 “晚上简单点,就炖个燕窝吧,别的我应该吃不下了,”阮英华转身朝佣人吩咐,“嘉嘉呢?” “我也一样好了,今天陪着吃了不少东西。” 佣人已经在收拾客厅,阮英华毕竟年纪大身体吃不消,交代几句就回睡房休息,剩阮仲嘉一个人,干脆瘫坐在回沙发上。 等到脚步声消失,关门声响起,阮仲嘉手伸进裤袋,将一个绑着金线的利是封拿出来。 那个叫Keith的男人临走之前将它塞到自己手里,他当时正纳闷,明明是自家桃花上挂的,怎么悄声无息就到了对方手里,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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