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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鹤吃了过敏药,脱掉睡衣趴在床上,许暮川却看不清他身上的红肿块,不得不将床头灯也亮起。 “你看不清啊。”时鹤见许暮川开灯,像是如释重负,背脊放松下来,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势,张开双臂。 “看不清,现在好点了,灯会太晃眼吗?” “不会。” 这次荨麻疹有些许严重,许暮川不用凑近,也能大致看见时鹤背上如玫瑰一样殷红的“蚊子包”,他挤出一大管的乳膏,在掌心搓开,把冰冷的药膏捂热了,像推拿涂精油一样,掌心按在时鹤的后背,药膏在风团上抹开推匀。 他有很多年没触碰过时鹤,没有想过第一次碰到他的肌肤,是这样的形式——也许想过,但绝不会是在现在。 至少在豆瓣上成功与时鹤达成一起去旅行的约定时,许暮川以为时鹤会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放弃行程。 如果是那样,许暮川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方式重新进入时鹤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和平静,甚至不如窗外的雨来得吵闹。 此时他明明在给时鹤涂药,这样亲密得不含一丝暧昧的行为,发生的双方通常可以是亲人是好友是伴侣,但不应该是他们这样相对无言,像两个陌生人彼此帮衬、别无他选。 他明白现在的“许暮川”是时鹤眼中的陌生人。时鹤选择不和他相认,选择否认过去的那一段经历,选择信任momo而不是许暮川。 许暮川心中钝痛,比起时鹤记恨他,将他视作陌生人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嗯哼——”时鹤忽然闷哼一声,“冷。” “我捂热了一点,还是冷吗?”许暮川收回手,合拢双手,朝掌心呵气。 “有一点点。” “这样呢?” “不冷了。”时鹤问,“还有多久?” “差脖子、肩膀、手臂。长了太多了,除了痒,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时鹤摇头,慢慢合上眼睛,感受到了难得的困意。 等到许暮川涂完药,时鹤就这么趴着睡着了,一动不动。 许暮川无奈笑了笑,第一次给时鹤涂药,时鹤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他记得清楚,是他们第一次演出结束后——那天时鹤因为许暮川没穿他钦定的衣服而发了很大的脾气,演出一结束,大家商议着一起去吃烧烤庆祝,庆祝时鹤正式加入乐团暨第一次同台演出圆满结束。 许暮川选了饭店,问了乐团每一个人的意见,最后才问到时鹤:“二号路的烧烤店,一起去吗?” 时鹤正蹲在地上,擦拭琴盒中的fender,头也不抬,“学姐不是说给我庆祝吗?我还能不去吗。” 时鹤口中的学姐是陈蓉,团里的鼓手,和许暮川等人一届,也是时鹤音乐学院正儿八经的学姐,爵士鼓专业。 “知道就行。”许暮川见他还在生闷气,并不想哄,抬腿就要走,时鹤却拉住他的裤脚,险些把他裤子拽下去。 许暮川把裤腿往上提,皱眉:“干什么?收拾完就走,他们都在等你。” 后台的确没有多少人了,乐团的成员早在校门口候着。 时鹤把琴盒盖好,依依不舍地松开许暮川的裤脚,好像又没有生气了:“我要把琴带回寝室,你们先去吧。” “琴放这里就行了,门会锁,明天再来拿。”许暮川不解,学校进出管得还算严格,偷别的可能多少存在,但偷乐器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器物大、二手还不值几个钱。 “你不懂。”时鹤自顾自说,“这是我唯一一把琴,丢了就没了。你们先去。” 许暮川的确不懂,时鹤家这么有钱,丢一把三千块不到的入门吉他又如何? 不过他没有干预时鹤的决定,跟时鹤回了宿舍,在楼下等他,结果等了半天没等来人,倒是等来一个电话。 “许暮川,”时鹤在电话那边语气恹恹,“我不舒服,你可以上来一下吗?” 许暮川不知道时鹤又搞什么幺蛾子,不想耽误时间,二话没说就上去了,找到时鹤宿舍门牌,门没关紧。 “哪里不舒服?”许暮川问,颇不耐烦。 “我身上起荨麻疹了,你能不能帮我涂一下药?”时鹤递给他一个药膏,“我舍友不在。” 音乐学院两人间居多,房间也比其他学院大一些,当然学费也高不少。早些年说要把音乐学院单独搬出去成立一个校区,后来不知怎得不了了之,只扩建了宿舍和音乐楼。 时鹤只有一个舍友,恰好不在。 许暮川叹口气:“他们都在等你。” 时鹤收回手,把药膏攥手里,小声说:“我不能去了,我其实不能吃烧烤,在喝中药,医生说近期都不能吃油腻的。你们去吃吧,我可以A钱。” 换作其他人,许暮川已经生气了,但时鹤好像提前预知他会生气,说话声音放得非常低,让他错觉是他强迫时鹤去吃的。 许暮川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好难,男朋友好难懂,谈恋爱好麻烦,他很后悔答应时鹤在一起。 “你刚才怎么不说,我们可以吃其他的。” 时鹤低着头拧药膏盖,有一点委屈:“因为你最后才问到我。” “……”许暮川自知理亏,甚至心底升起隐隐约约的自责。 “能帮我涂个药吗?”时鹤重新问,“背上的疹子我真的够不着,好痒。” ---- 8.28
第14章 烟花的影子 “等一下。” 许暮川给陈蓉打电话,告诉她先去附近的粤菜馆占个座儿先吃,他和时鹤要晚半个小时。 “早说啊真是的,那我们先走了!你带好时鹤啊。”陈蓉骂骂咧咧挂断电话。 “学姐会怪我吗?” “不会,药呢。”许暮川摊开手,时鹤把药膏放在他手心,许暮川瞧了他一眼,时鹤睁着眼睛对他眨了两下,状似无辜,可许暮川觉得刚才明明看见时鹤笑了。 “那你要帮我找借口,不能说是我不吃。”时鹤一边提着要求,一边背过身撩起衣服,衣服还是演出的那一套,后背的材质是黑色的网纱,“我不想他们觉得我事情多。” “好。”许暮川不认为这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答应下来,把药挤出涂在手指,脸贴近时鹤的后背,靠近了看才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状若蚊子包的荨麻疹,他吓到,一开始以为是一小块,没想到整个背都是。 许暮川皱着眉把药抹在时鹤的皮肤上:“天生的还是因为最近病了——” “停停停,好冷啊许暮川,你的手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吗?!” 许暮川下意识抽回手,停下来,时鹤的衣服落下来,黑纱遮住了后背,他扭过头抱怨:“你不要直接涂啊。” “那要怎么做?”许暮川摊开双手,手上沾满了乳白色的膏体。 “你要把药挤到手心里搓一搓,但你的手好凉啊,捂得热吗……”时鹤半信半疑,重新捞起衣服,嘟哝道,“真是跟你的心一样冷。” “哧。”许暮川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怎么办啊少爷,我去练一下铁砂掌再回来帮您上药,怎么样?” “那你快去啊。”时鹤哼哼两声,念起经文,“只说不做,徒有其表,表里不一,衣冠禽兽,虚与委蛇……啊!” 时鹤被许暮川掐住腰往后一拉,轻轻撞在许暮川的怀抱里,后背贴上身后人棉麻质地的衣物,一股热源由后背渗入体内。 许暮川非常恶劣地靠近他耳朵问:“这样够热吗?不凉了吧?” “你干嘛啊许暮川……这里是宿舍!”时鹤挣扎两下,没有挣脱。 “不是你说我徒有其表,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寿比南山吗?” “谁说你寿比南山了?!分明兽性大发……”时鹤恼羞成怒,用手指去抠许暮川的胳膊,但常年接触乐器的手指指甲非常短,并且磨得方方圆圆的,在许暮川的手臂肌肉上来回刮,就像在挠痒痒,比不上一点许暮川在他腰腹的手有力。 许暮川玩闹够了,收回手:“行了,别动,药都蹭我衣服上了。” “那正好,你这件破衣服以后都别穿给我看,丑死了。” “我觉得还可以啊。”许暮川半蹲下来,开始认真涂药,由下至上一点红肿也不错过,说话的气息扫在时鹤的肌肤上,害的时鹤又想叫嚷,被许暮川轻轻拍了一下屁股,“叫你别动。” “我——” “嘴也别动。” 时鹤噤声,安静如鸡,等到许暮川涂完背脊、打算把他的衣服往上再拉一点儿,好看看肩膀有没有风团块,时鹤猛打一个转身制止他:“这里我自己来。” “叫你别动,我手上药还有剩,顺便的事。”许暮川说着便用两根干净的手指挑起衣服,看见了怀中人左肩一处的黑印子。 “我说了自己来。”时鹤说着又要扭过头,许暮川给他掰回去。 “受伤了?”许暮川瞧着那一处黑青色的痕迹,不是淤成一团的,而是像泼上去的墨点一样,一条一条毫无规则地散开,仿佛是随着人体生长的皮肤一起伸张开。 “胎记啦。”时鹤不好意思地用肘关节往后顶了一下许暮川的腰,“别看了,涂药。” 许暮川的手覆盖住那一处墨痕,掌心的药融在红肿包上,又热又冰。 时鹤听见许暮川评价:“像烟花一样。” 时鹤愣了一下,嘀咕:“哪有黑色的烟花。”口吻是藏不住的雀跃。 “烟花的影子是黑色的。”许暮川说得云淡风轻、十分确认。 “烟花没有影子啊。”时鹤笑他,笑了一下,许暮川不接话,时鹤就开始怀疑自己,转过头和许暮川对视上,认真地问,“烟花应该没有影子吧?我怎么没见过。” 许暮川看着时鹤的脸,目光往下走了两寸,时鹤的嘴唇微微张着,充满疑问。这张嘴总是喜欢叽里咕噜说一大通话,把许暮川逼得剩下叹息。 许暮川对这件事情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第一次,他想主动去亲吻时鹤,尽管在那个情景下显得不合时宜。 时鹤睡着了,许暮川的视线停在时鹤左后肩处。 黑色的晕影和许多年前一样,已经与时鹤生长为一体,他用手背去抚摸,并不如他记忆中那样平整,而是摸到了一点凸起,细细的,像是疤痕增生。 摘掉隐形眼镜后,许暮川一直不大看得清,现在靠近了一些看,才发现,除了胎记之外,这里还有几道贴着胎记生长的疤痕。 疤痕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五年前不是这样的,这些疤痕曾是彩色的、悦动的,真正如烟花一样的纹身。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切断了许暮川的思绪,他又看了一眼时鹤,被子替他拉好,关掉所有灯离开。 来电显示:康伟。 “师傅。”许暮川接起电话,开了免提,手机平置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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