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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湿透的伞撑开,拉开小阳台的门,放在了外面。 门一开一关,雨声由大变小。 师傅在手机那一头嗔怪他:“Aiden,接电话怎么慢了七秒钟?” 许暮川停下手中的动作,听见师傅叫他Aiden,总还是会想到在他手下干活的那两年。这个名字也是康伟给他起的,作为他从事海外业务的开端,师傅给他起名的时候郑重强调:名字一定要用“A”开头的名字,业绩一定要做第一名。于是康伟手下一众业务员都是A某。 “刚刚和朋友在一块。” 师傅半开玩笑:“有所懈怠啊,告诉过你上级领导和客户的电话是绝对不能拖的,你这样放在之前我可是要扣绩效的。”听得许暮川汗毛直竖,康伟很快话锋一转,“你到重庆几天啦?” “刚来,陪朋友玩几天,周末去你那儿。” 康伟连连说好:“你玩得尽兴点,我不是来催你的!我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预演了一次晚宴,流程走得很成功,你托人设计的烟花,你师母一定会喜欢!我看了都喜欢得不得了!” 康伟笑得很爽快,许暮川在电话这头祝贺他。康伟自从查出癌症后,花了几个月才控制住,能比较正常地生活。许暮川以为师傅不会把癌症放心上,会一直工作到动弹不了,不止许暮川这么以为,几个股东代表都这么以为,结果康伟二话没说就带着老婆回家乡了。一反常态地说,最后的时间要留给老婆。 这一次,师傅说要给老婆一个结婚三十周年的仪式,说这可能是他跟老婆最后一次纪念日了,他的病情恶化得很突然。 许暮川便花钱承办了纪念仪式的烟花秀,作为“份子钱”随给康伟夫妇。 得知烟火顺利预演,许暮川没有康伟想象中的高兴,反而言语平平,康伟于是问他:“怎么回事?遇到难事了?” “嗯,有一点困难。” “是人困难,还是钱困难啊?”师傅接着问。 “……人。” “自己人还是外人?” 二选一,许暮川第一次发现选不出来,直说:“喜欢的人。” “嚯。”康伟吓一大跳,“你要把我的病都吓好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许暮川说不出口,他本来不打算这么草率地说给师傅听的。 “年轻真好,要是成了记得带给我看看,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康伟呵呵笑道,那语气就像回忆曾经的岁月,“哎呀你也算是让我觉得有人的一面了。以前总觉得,你做事很全面很仔细,也有干劲,愿意吃苦头,但不像在做人,你没有喜怒哀乐啊Aiden,搞得我一直担心你们啥时候突然离职杀我个措手不及,还要一直教你怎么做人……” “怎么会担心我们离职。”许暮川哑笑。 “你以为我不担心?个个儿的这么优秀这么会拉客户找资源,要是离职了我又得花多少精力培养!应届生麻烦死了……只是好在格外听话而已。”康伟佯怒,“但是啊,这事儿师傅帮不了你了,感情呢是讲究缘分的,缘分呢是无法强求的,做生意可以强买强卖,搞对象行不通。” 缘分,什么是缘分呢? 许暮川不知道。许暮川只知道,他重新出现在时鹤的生活里,靠的不是缘分,是他强求。 “我明白。”许暮川应声,“已经很晚了,您早点睡。周年庆我会去现场看您的。” “我看你不明白呢?!”康伟驳斥,爽朗一笑,“每次不懂装懂的时候就说自己明白了,啥也不问。” “……让您笑话了。” 康伟“啧”一声,骂道:“别给我打官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啥,什么狗屁缘分啊!我追你师娘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追不到是什么样子,还没搭上话就开始想以后私房钱藏哪儿了哈哈哈!什么缘分啊,都是我造孽而已……好了不跟你说了,给你发了一个刚刚预演的视频,你瞧瞧有没有货不对板,挂了啊。” 康伟乐滋滋地挂断电话,许暮川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二十分钟的长视频。 许暮川点开来,手机横屏,坐在电脑前沉默地看完了。 看完后,回复康伟一句“没有问题”,起身走去浴室,背对镜子脱掉衣服。 镜子里男人的背肌很健硕,肤色匀称,看起来踏实可靠。但左边肩膀后的一处黑色烟花纹身,显得突兀幼稚。 ---- 8.31更 --- 呵呵:我真是文采斐然呀... momo:……
第15章 不会因为天气原因而失约 许暮川不是一个喜欢往身上画画纹身的人。 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往脸上耳朵上甚至舌头上穿过孔,但没有纹过身。没有因为特别的理由而不做,只是找不到特别的理由去做。他看着身边的狐朋狗友隔三岔五往胳膊啊腿啊刺上各种各样的花纹,还能将每个花纹说出独有的含义,许暮川认为他们很有想法。 他没有想法,不知道要留什么东西做纪念。 一直到第一次给时鹤过生日,时鹤生日在夏天,八月十八,一个很吉利的日子,台风暴雨和高温蝉鸣交错出现的季节。 第一个八月份,他们在一起不到一年。 时鹤提前两个月开始预告自己的生日,隔三岔五地问许暮川:“我要生日了,你不要忘记,礼物准备好了吗?” 许暮川说了两个月的“没有”。 许暮川是真的不确定时鹤想要什么,他问时鹤,时鹤兴致勃勃说只要是他送的就都喜欢。 时鹤什么都有,许暮川什么都没有,他连时鹤生日的当天都要去打工,暑期的许暮川比学期日还要忙,几乎没有同小少爷游玩的时间。 但许暮川和时鹤相处了大半年,心知肚明如果当天还不能抽出时间去给时鹤过生日,时鹤一定一定、会把许暮川工作过的所有地方都跑一个遍,挨家挨户问许暮川去哪了?还要给许暮川发一条又一条一模一样的语音消息:你去哪里啦? 许暮川想着便觉得很好笑,提前两周把八月十八号的假请了,礼物买了,所谓的惊喜也准备了。 许暮川当时觉得自己很开窍,读懂了一点时鹤。 他提前几天,趁时鹤父母和他哥外出,把一把六千元进阶级别的电吉他送到他家,是Gibson的“平替”Epiphone恶魔角,樱桃红琴体配黑色护板,符合时鹤对于乐团幸运色的定义。当时时鹤有一把三单拾音器的fender SA,这一把则是双双拾音器的Epiphone,弹出来的音色会更硬派。 许暮川想要送更好的而不是平替,可惜他当时手头能给出来的全部只有这么多。 收到礼物的时鹤非常开心,抱着吉他,插上音响乱弹,说要和这把电吉他睡觉,许暮川拜拜啦。 是“果然如此”的开心,不是惊喜,许暮川能区别出时鹤的这两种情绪。 “你猜到了?” “猜到什么?” “我送你吉他。” 时鹤小心翼翼地问:“我说猜到了你会生气吗?” “不会。只是想知道。” “是猜到了。” “为什么?” “不告诉你。” 许暮川想再问下去,问时鹤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他只有一把旧琴,作为一个想要发展职业道路的吉他手,一把两三千的琴、还是用了七八年的,的确不够用。他其实是想问时鹤为什么不换琴。 许暮川没有问,只知道自己的礼物不够别出心裁,没有关系,许暮川还准备了一个“惊喜”,时鹤猜不到。 许暮川去乡下买了几大箱的烟花,定了蛋糕,零点一响,他的预想是放烟花、吃蛋糕。会有一点庸俗,但那已经是当时许暮川能想到的、并且能够实践成功的最好的方案。 时鹤给他过生日的时候说,礼物和惊喜一定不能混为一谈,所以许暮川在那年年初过了一个活着以来最好的生日。 他当时的想法是,这辈子还不起。但是怎么办呢?时鹤的生日还是如约而至了。 与时鹤生日一起到来的,是时年第九个热带风暴,八月十七号的晚上,这个号称年度最强的台风从这座南方沿海城市正面登陆,掀起一阵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整个街道陷入了停电停水的窘境。 一直到零点的钟声过去,许暮川的烟花都没有机会燃放,只有蛋糕上的蜡烛——也很庆幸有这么些蜡烛,让停电的夜晚有了光亮。 那天时鹤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原本过完生日要回去,没料到风暴会突然拐弯在这个离城市最近的港口登陆。 风暴之际又回不去,爸妈担心得要死,时鹤只好跟爸妈撒谎说去了哥哥家,时鹭已在北京定居,千求万求才让时鹭答应替他圆这个千里迢迢的谎。 两个人就在许暮川二十六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伴随着屋外电闪雷鸣,一口一口吃蛋糕。 时鹤看起来比许暮川要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在许暮川家过夜,因为走得很匆忙,没带衣物,穿着许暮川的短袖,找不到合适的裤子,两条白花花的腿在狭小的空间里、在许暮川面前晃来晃去,咬着塑料叉子佯装思考:“只有一张床,那我们只能睡一起了,没办法呀。” 许暮川在想他会赖在这里多少天,时鹤没有等他问,自己给出了答案:“一般我在我哥家会待一个星期再回来。” “所以这一个星期我都要在这里,不然就没办法圆谎了。” “等台风过去了我们就可以去天台放烟花了吧。” “你这里隔音好吗?”时鹤叽叽喳喳爬上床,满身蛋糕奶油的味道,凑近许暮川,眼神似乎在邀请他,却在许暮川回望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别过脸,躺下钻进薄薄的被子里,发出一声喟叹,“呜啊,我好久没睡过凉席了,好舒服。” “你不开空调吗许暮川?”时鹤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在漆黑的出租屋里四处看,脸色绯红,“两个人会不会很热,如果要贴在一起睡的话……” “停电了。”许暮川终于按耐不住,叫他,“时鹤。” 在一起之后,除了公共场合,许暮川极少称呼时鹤的全名,倒是时鹤一天到晚许暮川、许暮川地叫。 时鹤“嗯”了一声,许暮川不知道他心跳到嗓子眼了,也不知道时鹤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又担心又期待,在一起这么久,他都没有和许暮川睡觉,这是他唯一的烦恼。 “你失望吗?” “为什么?”时鹤不理解,时鹤开心得要飞起来,“没办法开空调吗?今晚挺凉快可以不开啊,而且全区都停电了,我家也一样的。” “生日没有放烟花。” 时鹤安静下来,许暮川等了一小会儿,只感觉到被子一上一下,时鹤在里面打地洞一样,找准位置趴到了他的身上,停下动作后突然坐起来,将被子掀飞了带起一阵轻风,时鹤双手张开,问:“锵锵,像不像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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