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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沥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朱敏给不了他的答案，只能给他人道主义的安慰，问了也没用。 他坐在S8，再一次和多年前抱不停流血的妮妮去医院，结果被诊断白血病的晚上一样，垂壁坐在车里，变得无比死寂。 电话宋沥没勇气挂断。他同样没办法说谎。 最后，就只有妮妮竭尽全力的哭声从听筒传出去，洪水猛兽，渐渐淹没整个密闭车厢。 …… 融明远到家近半个小时，宋沥还没回来。 这情况不大正常。他问李世英：“宋沥下午有课程？” 宋沥卧室贴了每一周的课表，李世英打扫卫生会专门看，根据他的下课时间准备一日三餐。 “今天下午是没课的。”李世英说，“奇怪，刚才还打电话问您到家没有，难道路上堵车？” 没有堵车这可能，院子里的天彻底黑下来，只有落地灯散着明亮的光，照的庭前石板亮堂堂。 “融总，要不我去打个电话？”李世英提议。 融明远没立刻回答，目光仍停留在门廊。 阿姨犹豫着要不要去拿手机，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由远到近的减速熄火声。 “应该是回来了。”李世英悬着的心放下，“我去接接少爷。” “不用。”融明远按住她，“准备下晚餐，我去就好。” 他到家时已经半个小时，宋沥比他出发的时间早，走的还是直行道，按理说应该回来更快。 等待是一个消耗心力和精力的过程。融明远只换了拖鞋，不想错过宋沥进家的瞬间，连衣服都没上楼去换。 前十分钟不算什么，他猜测宋沥可能找不到路，或者开的速度较慢，安全。20分钟内，他略有焦急，更多是担心，怕宋沥不认识路，或者小朋友开车每一个轻重，在路上不小心跟谁碰上，稍微发生些口角，容易冲动。第三十分钟—— 第三十分钟，融明远踩着大理石地板出去，还没看见宋沥其人，就见S8后备箱缓缓上升，一双运动鞋踩在草坪上，上面是细长笔挺的白色牛仔裤，很符合宋沥的风范，淡漠，又脱俗而美丽。 融明远一下就笑了。他在国内见宋沥的每一面，他都是穿白色居多。 他这个人本身就是白颜色，不争不抢，但又非常显眼，很少有谁忍得住不留心宋沥，长相非常特别的一个年轻人，一个没有瑕疵的青年。 融明远从英国回来，退去外套，身上穿的还是中午开会时穿的深灰色意式收腰马甲，版型修长的西裤白衬衫。 他个子很高，四十岁照样包养得当，加上本身就飞过几年全球航线，宽肩窄背的优越外形下，他更注重个人气质和谈吐素养。 宋沥抱出来捧花，抬手合上后备箱。 融明远赫然出现在视线中，还是正中间，他真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来的？完全没声音。” 融明远没有点明两人在道路相遇的事情，看宋沥怀里的花：“花很漂亮，同学送的？” “是送你的。”宋沥反应过来，将手里的花束递过去，给融明远，“出差辛苦了。” 融明远微诧，没想到宋沥能为他准备一捧花。他这个年纪也许最不需要的就是花，没有实际意义，保值的意义更少，还不如一件好一点的衬衣。 可宋沥准备礼物的行为是很好的。融明远仔细欣赏这捧花，笑道：“很漂亮，谢谢宝贝。” 二人是合法合理的婚姻关系，融明远从认识就叫他宝贝，比起其他，宝贝二字更像年长者对小辈的呼唤，比什么“宝宝”“老婆”更贴切。 宋沥听得多了就习惯，点个头，率先往房子里走：“阿姨，晚饭不用准备我的，我不想吃。” “怎么不吃饭？”李世英追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宋沥已经快步到楼上去，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 “融总，少爷这是怎么了？”阿姨不明所以，接过来融明远手里那捧花，“要放少爷房里吗？” “这是宋沥送的出差礼物。”融明远插袋，花重量不轻，是也不是市面上随意搭配的基础版，想来用了不少心，“放主卧吧，好好打理，不要让它枯萎。” 他嘱咐完阿姨，低头审视一桌晚餐。 李世英是广东人，每一顿饭都要专门煲些汤。融明远近一年大部分是在国外，吃的西餐较多，回国就想吃一些正经家常便饭——炒几个菜，一些主食，川味最好，而不是餐餐如此清淡。 “汤水很好。”融明远问，“宋沥喜欢喝汤？” 李世英窘迫：“少爷不挑，做什么都吃。” 她态度含糊，融明远考虑到宋沥上次体重和如今这更瘦的身形，当下了然。他说：“食谱修改一下。宋沥念大学需要补充足量的蛋白质，主食比例多一点，不要炖太多汤，太占位置了些。” 李世英拿钱做事，融明远全年不怎么回国，偶尔回来一次也很少挑剔。这次把餐饮问题放到明面，她忍不住往宋沥身上联想。 难道是那小孩告状了？所以融明远才突然挑她毛病，认为她不用心？ “你不要联想。”融明远看穿李世英，拉开椅子坐下，说，“和他没关系，飞行十几个小时，是我回家想吃顿有滋有味的饭。”
第5章 名分5 李世英恍然大悟，这一桌子确实太清淡、全是少油，少盐，绿油油，清汤寡水的，连口味最重的一道白斩鸡都只有蘸料偏红些。 “对不起融总。”她鞠躬，“我再去炒几个菜。” “不用，今晚就这样了，你下班吧。” “融总？” “晚上用不到人，好好休息。” 融明远站起身，显然对这桌饭菜没兴致。他一只手插兜，往楼梯间走，临行前给李世英安排了最后一件事：“把那束花照顾好。主卧太素雅，需要一点颜色搭配。” 李世英目送融明远敲门，进了宋沥的房间。 他难得回来一次，夜晚两人会干什么不难想。房子很大，但李世英知道融明远不是会中规中矩，只在卧室做的人，万一半夜下楼在客厅，她出来喝水碰到也难堪。 叹口气，将那捧花在主卧安插好，她乖乖下班，将空间留给两人。 楼上楼下，没第四个人，阿姨这一走，房子里更加安静的可怕。 融明远不喜欢狭窄的空间，每个房间都可以骑山地车，就是那么大。他出差的时候，房子里不会只扔宋沥一人，每天都有李世英在楼下，宋沥也不怕。 但今天李世英走了，这么大的房子终于等到它的主人。除了它自己高兴，宋沥无任何想法。 融明远很少进宋沥房间，以前他在，宋沥偶尔会去主卧睡。后来他出差到国外去，宋沥就在旁边单开一间房，不睡他的床，也不进他的房间，以免弄乱融明远东西，让他不高兴，自己遭埋怨。 融明远进来时，宋沥就在看电脑。 除了那声“进”，两个人就再没交流。 他不是爱说话的性格，非必要更不会主动和融明远交谈。融明远坐在床边，翻看着宋沥的一本法学教材书，欣赏他的笔记，偶尔打开他的磁吸扣笔袋看一看。每当这时候，年龄差距就显出来，宋沥余光瞥见融明远研究他的一支变色圆珠笔，觉得他真的好像检查儿子功课的父亲，看他有没有买校门口乱七八糟的学具，然后致使上课分心。 融明远看完宋沥的学习用品，抬起头，询问他：“宝贝，你的功课做完没有？” 宋沥收回余光，在网页上打了几个字。 搜索结果出来，他才说：“我没有功课要做，教授没布置。” “那你在查什么？”融明远还不至于把他的书包也打开检查一遍，从床边站起来，来到宋沥身后，宽大手掌撑着他背后的椅子，“美国白血病研究中心。” 宋沥从不主动和融明远说他自己的事情，搜索页面被人看到，他下意识想关闭：“胡乱点的，还是不要看了。” “妮妮的病情还好吗？”融明远却一下掐住他命脉，问宋沥，“是那家医院的医疗水平不行，病情不太乐观，所以你想换一家医院，看能不能给的方案更好些？” 宋沥沉默了一会，知道瞒不过他，把电脑转向融明远那侧：“我今天接到朱敏电话，赵主任说妮妮恶化的速度太快，她现在的情况已经坚持不住了。找不到合适的骨髓配型只有死路一条，要么就去国外试试看。” 妮妮的事他在许久前和融明远提过几句，当时需要钱，是很大一笔钱，除了化疗相关治疗费还有层流床和无菌室要准备，还包括特殊护理费，宋沥根本拿不出来。 那时候他能求助的人不多，高中老师，舅妈石慧玲，还有就是社会机构。 高中老师朝九晚五，家里三个小孩嗷嗷待哺，月薪2500块，连自己都顾不住，宋沥真的张不开嘴。舅妈对他不错，但也仅限于酗酒的舅舅脑溢血死亡之前，而且他死了还留给石慧玲一屁股债，她长达半年的二婚的结局落个如此下场，这辈子算是毁了，宋沥更张不开嘴。 至于社会机构，都不用说，更不用想。要审批的资料，要提供的证据链，各个地方的盖章公正……妮妮等不了那么久，宋沥也没那么多人脉，一项一项全通关落实。 然后他走投无路之下就去娱乐俱乐部做泊车仔，夜班从十二点开始，到凌晨五点钟，有些富足的客人会给小费，还有些看他长得不错，而且不爱说话，不油嘴滑舌，于是赏心悦目，给他更多小费。 社会的俗头允许有钱人挥霍，拿钱去买奢侈品，自然也允许另一部分相信他所言为实，愿意给他一个同情做赌注的机会。 拿他自己的未来赌妮妮可以活下来，对宋沥来说只赚不亏。他也确实别无他法，那个时候，那个节骨眼，他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接融明远的保时捷车钥匙，而融明远向他伸出一只手，给他的却不是几百万跑车和一个泊车位，是救命之财，是一段婚姻，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开口要钱的名分。 煽情话宋沥难以言说，索求他更开不了口。 电脑淡蓝荧光照在融明远脸上，他的鼻骨高挺而清晰。面颊分明，薄唇高眉，发鬓修剪的仔细整齐，权钱养人，纵然弯着腰，仍看不出来是四十岁的人。 宋沥等他把页面整个浏览完，确定融明远是真的很认真看过，问：“这里可以吗？你觉得。” “我不了解这个。”融明远确实常年在海外，四十岁的阅历也超出常人，让他眼界、见识更广阔。可他摇头，还是告诉宋沥，“国外的医疗方面我了解很少。你需要，我可以联系芝加哥大学的威廉姆斯教授，他对白血病领域颇有建树，比这种网页上宣传的机构可信些。” “谢谢。”宋沥不知道说什么妥帖，只有两个字，“谢谢。” 融明远关掉网页，手掌抬起来，抚摸他的发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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