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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去,孙铭被人半推半送,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个门。 姿域的赵总跟在后面,显然就是孙铭“胡闹”的对象。 她长得很美,脸上看不出年纪,说二十也行,说三十也行,姿态柔和,但不谄媚,几句话就把孙铭敷衍得晕陶陶的。 孙铭讲话时一个劲儿往她跟前凑,赵总的神情不见变化,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一点,跟孙铭拉开了距离。 沈启南似笑非笑的,出声叫他:“小孙总,又见面了。” 孙铭正被哄得迷糊,转头看见沈启南,脸色都变了变,先前那股油浮浪荡的公子哥劲儿更是消失了个干净,没敢再说什么,带着王特助走了。 赵总也有一点惊讶,认真看了沈启南一眼。 林太太适时上前,说明来意。 她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也确实如她所说,两人关系熟识。 赵总似姐妹一般挽住林太太的肘弯,请他们进去,说:“耽搁了一下,要你们等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沈启南向她详细了解了跟林阳的交易,还有涉及到的那批设备,赵总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出庭作证。 从姿域出来,沈启南很有礼貌地询问林太太,是不是需要送她回去。 赵总愿意出庭作证,林太太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不再像刚碰面时那样满脸苦相,说:“不用了,我也是开车来的。” 沈启南目送她驾车离开,转身望向关灼。 “我去开车。”关灼说。 沈启南却道:“先不回至臻。” 关灼问他要去哪里。 “哪都不去,”沈启南随口道,“随便走走。” 连腰伤走不了路的时候,沈启南都坚持在酒店远程办公。工作时间,一切工作以外的活动都是浪费。 可关灼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他一眼,说:“好。” 这里离江边不远,道旁的树都很有年头,高大苍劲,浓荫能够把路面完全笼罩。 沈启南似乎只是真的随便走走,在其中一个路口处,他驻足片刻,目光投向树荫下低矮陈旧的居民楼。 这里跟姿域所在的位置相隔不远,但那边浮华万千,连道上行人都精致得像是从时装杂志里走下来的,这边就是生活气息更加浓厚的老城区,街边底商密集,各种小店热火朝天。 经常有人选取类似的角度拍照片。 前排是暗淡褪色的老楼房,后面是熠熠发光的摩天大厦,城市的新与旧,过去与未来,截取在同一张不大的画面上,反差感特别强烈。 沈启南忽然想过来看看,是因为前往姿域的时候路过这里,车窗之中一闪而过的这片老街区,是他进入福利院前生活的地方。 车水马龙,绿灯亮起。 沈启南知道关灼在看着自己。 他向着那片老街区扬了扬下巴,说:“我小的时候住在这里。”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沈启南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小时候,是被送到福利院之前。” 沈启南这话讲得很平淡,很寻常。 他那辆GLS480经过维修,前段日子已经取回。关灼替他去还车,免不了又见到崔天奇。 大概是因为那次在酒店的见面太离谱,崔天奇对关灼的印象特别深,也很好奇,借着还车,旁敲侧击地问这问那。 两个人聊得还很不错,崔天奇把自己怎么跟沈启南认识的,福利院里的各种事情,什么都跟关灼说了一点。 崔天奇这人心大,等说完了才发觉,怎么查户口不成,自己那点家底全给倒出来了。 他给沈启南打电话,接通之后嘿嘿一笑,先老实交待了。 说了就说了,沈启南无所谓地挂断了电话。 他不会对身边的人主动提起过去的经历,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并不代表他是会因为在福利院里长大就自卑或自怜的人。 沈启南一直以来都跟他人有着很强的界限感。 工作上接触的人停留在工作中就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关灼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个例外。 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他也不小心知道了一些关灼的过去。 在那个病房里,暴雨天,关灼的声音像揉了一把沙砾。 让沈启南罕见地有些无所适从。 界限分明是双向的,沈启南有种奇怪的固执,关灼也知道一些他的事情,这样就扯平了。 “崔天奇大概跟你说过,我不是从小就在福利院,是我父亲——”这两个字太陌生,沈启南停顿了一下,又说,“他贩毒被抓,后来因为斗殴死在狱中,我没有别的亲人,所以被送到了福利院。” “没有。”关灼说。 “嗯?” 关灼从沈启南身后绕过来,走到路的外侧:“他没说那么具体。” 他又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要做律师,让我给一个跟面试时候不一样的答案。其实当时我也在想,沈律,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现在我知道了。” 沈启南抬眸,知道关灼想说什么,也笑了出来。 “对,我过不了法检系统的政审。” 不是多好笑的事,但这时用这种方式提起来,挺有意思的。 关灼看着路边:“就是这一栋吗?” “不是,”沈启南说,“在更里面的地方。” “要进去看看吗?” “不用。”
第31章 现实的引力 沈启南没有穿过马路,反而沿着步道走向江边。 这房子是沈斌离开电影厂之后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也可以说是被人坑了。 那时他手里有笔小钱,身边总有几个游手好闲蹭吃蹭喝的朋友,买房子也是由其中一人介绍来的。 沈斌一开始还觉得这房子不算太新,不想要,可那人说,价格也低啊。 于是沈斌揣着现金去了,把这房子买了回来。 他这人前半生在剧团里面长大,长得俊,嗓子亮,身上的功夫也好,因此眼高于顶,横行无忌,连小小一个剧团里的人际关系都搞不明白,根本理解不了外面的规则,可以说毫无社会经验。 钱是付了,人也搬了进来,可是这房子原本是公产,后来厂子倒闭,房子又乱七八糟地过了好几手,权属关系一塌糊涂,过不了户。 沈斌不懂这些东西,问过两次,那个介绍他买下这房子的朋友总是说,再等等,等等就能办。 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过一段时间就换几个面孔,没有能长久的。到那人已经跟他断了联系找不到人,这房子还是这么糊涂着。 好在也从来没人上门说要把房子收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下去。 只有一个问题,沈启南上不了学。 沈斌嫌麻烦,找了个戏校把他扔进去,吃住学戏上文化课,一并都能打发了。 进了戏校不到三天,带他的老师傅打电话给沈斌,让他把人接走。 当着沈斌的面,老师傅拿条棍子往沈启南背上一戳,意味深长地说,这孩子开不了嗓,下不去腰,太硬,再好的模样也白费。 沈斌把他领回去,第二天才回过味来,问他:“你是故意的?” 沈启南不说话。 “行吧,”沈斌说,“不想走你老子的路,那就上学,我看你能上出个什么出息来。” 二十多年前,燕城的户籍制度还不完善。这里又住了很多外省市前来打工的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些人也有孩子,这些人的孩子也要上学,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最后政府出面,政策倾斜,让大家都有学上。 是到了沈斌死在狱中,应当销户的时候,沈启南的户口才被迁到福利院。 至于这间房子,沈斌入狱不久,就有人拿着房本来主张权利,说沈斌不过是在这里租他的房子住。 沈斌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毒贩子,身边乱七八糟的人那么多,他从前是不敢来要回房子,现在这些毒虫坏坯都被抓走判刑,那才真是老天有眼呢! 当初沈斌签的那纸合同没人能找得到,或许是他某次毒瘾发作在家里砸东西的时候毁了,或许是被他那些毒友胡乱翻出来擦了排泄物,早就不知所踪。 沈启南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那房子已经粉刷一新,重新装修,早有其他人住了进去。 一个福利院里的小孩子,吃穿住要靠国家拨款,靠社会爱心人士捐赠的,他没途径来打官司,就是有也打不赢。 其实沈启南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反应,他本来就不想继承沈斌的任何东西。 一无所有,他更轻松。 想要的、该有的东西,他会靠自己赚回来的。 后来也的确如此,执业的第二年,沈启南的收入就很可观了。 倒是崔天奇知道了这件事,最难的时候,他冷不丁就要念叨两句,又惋惜又心痛,说旧房子又如何,这里地段好啊。 何况对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几万块钱都称得上是笔巨款,遑论一套房子。 沈启南回想起那时崔天奇说话的语气,垂下眼睛,笑了笑。 不知不觉,他已经和关灼沿着江边走出挺远一段。 这里岸高有风,空气不那么黏滞。水面上浊浪翻涌,有驳船驶过。 下面有人在钓鱼,安坐不动,气定神闲。沈启南看了一会儿,听到关灼问他:“你让我教你游泳,什么时候?” 他下意识地想,这人是看到水就想起来了么? 那天约定了这件事之后,沈启南就有点后悔。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几乎没有过。 但从茂莲回来已经好几天,他的感冒也好了,没有能再往后延迟的借口。 想到关灼屡次给他的那种错觉,沈启南琢磨了一下,说:“周末?” 地点好说,在他住的那家酒店就可以。 但关灼已经没再听他说话了。 他注视着下面岸边的一个地方,原本散漫的神色一瞬间严肃起来。 “那人好像要跳江,你先报警。” 话音未落,关灼已经利落地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身影从沈启南视野中消失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里跟着一空,想也没想就按住栏杆探身向下看。 下面还有一条真正的江岸,关灼并没有直接跳进水里,但上下差了接近三米,已经是一层楼的高度。 他身手特别矫健,落地之后踩着凹凸不平的江岸向前大步走,速度竟然还很快。 在他前方的水边有一个女人,双脚已经踩在了水里,正弯下腰俯向水面,看起来马上就会栽进去。 沈启南视线一转,看到前方一段栏杆下有通向岸边的台阶。 栏杆隘口挂着粗铁链和锁,沈启南越过铁链,用最快速度跑下台阶,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打报警电话。 就在这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关灼已经把那女人拉回到岸上。 她束在脑后的发圈松开大半,整个人披头散发,还要往水里扑,被关灼强势地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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