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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凛没了动作,唇色苍白,额头上、脖颈上却都是血。血色晕染在海水里,让我逐渐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感受到他趴在我身上的重量,连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平日里那么高大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此刻却一动不动的,好像要用永远沉睡在这里。 恐惧成为了有形的实体,催促着我要尽快行动。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不断地告诫自己。我来不及思考太多,推开程凛的同时忍着大脑和胸腔传来的剧烈疼痛,手臂伸到侧边用力,但那股压力如同巨山般,无论如何都难以撼动。 我慌乱地用力,车子也正因为进水而不断下沉。 天边的夕阳在逐渐消散,映到水面上就随着无数涟漪一起波动。我看着那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光明,甚至开始祈祷上帝。 就在我近乎绝望之际,我忽然打开了中控台里的储藏盒,摸到了里面的一副扳手。 眼泪几乎瞬间从眼眶中溢出,和海水混在一起。我借着扳手的力道,终于腾出了一些空间,将腿抽了出来。 在水面以下我发不出声音,但庆幸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是混在水里长大的。我尽力平稳气息,将程凛和自己带到车外。 血染成的红墨不断向上、向四周散开,我紧紧扣住程凛,直到手脚几乎不受控制,才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海岸。 “程凛,程凛!” 我们逐渐露出海面。我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每多叫一遍,心脏就往上升一分,直到最后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我才紧闭嘴唇,瘫软着双臂将他平放到岸边,用湿透了的衣摆去擦他身上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呼吸。 我伸出手指,颤抖着去试探他的呼吸。意识混沌的前一秒,我终于感受到微弱的热度散在指尖。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头顶是一盏枝形吊灯,翠绿的边缘像被阳光照耀般泛着光。我看见吊灯上剪影般的鸟,想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那只海鸥。 “程凛。” 我第一时间想起了昏迷前程凛脆弱的模样,撑起身来想下床,才发现手上还吊着针。房间整体的装修风格偏昏暗、单调,唯一能称得上有生命力的,只有窗户边不屈不挠的爬墙虎,还遮挡了大半的阳光。 我闭上眼睛,偏过头扯开针头,艰难地下床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是一条长廊,通往另一个房间。这边是楼梯拐角,我顺着楼梯下了楼,和一个正穿着围裙忙碌的中年女人对视上。 “你醒了?”
第37章 “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她似乎很欣喜,连忙让我坐下,又叫来了穿白大褂的医生为我测量体温,按压我的胸口确认再没有疼痛,又问我还有没有头疼等不良情况。 我一一回答后,就急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程凛呢?” 问起程凛,他们的脸色就变了变。医生随后叹了口气。 “程总伤得比你严重很多,目前还在观察中。” “他在哪儿?”我控制不住撑着身体站起身来,“我去找他。” “在楼上。” 顺着那条长廊走到尾,我再一次见到了程凛。 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身上插满了医疗器械感应设备。呼吸被埋在被子里,额头和脖颈都缠着绷带。 我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程凛,甚至比海里浑身是血的模样更加脆弱,轻得就像一片单薄的树叶,随时都有可能飞走。他分明就在我眼前,却让我觉得很遥远。 那种难以掌控的感觉重新将我贯穿,厄运重新紧紧盯上了我,决心要随时勾勾手指,然后再轻而易举地将人从我身边夺走。 “他......什么时候才会醒?” 声音一出口,我的手都禁不住发抖。 “这个......我也很难给出准确时间。不过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只要熬过三天的危险期,醒来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熬过三天。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发觉时间忽然变得这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拖着脚步。我和医生保证会安静,才被准予待在程凛身边。 他尚且昏迷着,仅仅靠着点滴输送营养。因为不能进食,嘴唇干裂出血,我只能一下下地用棉签帮他湿润嘴唇。 多数时间是安静的。除了家庭医生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其他时间里,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程凛两个人。 我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长久地、静静地看着他。分明不久前还是我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椅子上看我的,现在我们的位置却颠倒。 我抓着他的手摊平,然后和我的手摆在一起。他的手比我的手大一些,每一根手指都很漂亮。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程凛的时候就发现了。 程凛长得很好看,就像古希腊的雕塑那样精致立体,甚至好看到让人忽略他穿了多么昂贵的衣服。他的眼睛像一片海洋,里面深藏了很多情绪,最后表露出来的却还是压抑着的平静。 我把我们的掌心贴合在一起,仔细感受着他的温度,和他掌心的纹路,最后变成了十指相扣。 很多事情都说不清。如果说将我从金庭赎出来、带我进诚誉、帮我还清债务都是出自同情,那么在意外发生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我倾斜的身体,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很想变成程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我。镜子里的人嘴唇总是苍白,脸色也不好,常常熬夜。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有什么值得程凛这样对待呢?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我没有想出答案,但是我将所有的劝诫和警告都抛之脑后,然后是万物复苏。 树叶从干枯的枝头生长,可以预见未来结出果实时的生机;河水顺着蜿蜒曲折的道路穿梭奔腾,清脆声叮咚。 我一直在追求的幸福,无非是一双能清楚看见我的眼睛。透过一层模糊的屏障,他看见我的痛苦和悲伤。 我趴在床边,极度的困意袭来。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会永远记得那个黄昏,记得有个人曾经为了我奋不顾身。 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爱我的人又多了一个,我为此而心满意足。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其实也没人能听见。 “程凛,如果你醒过来了,我就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和你吵架,行吗?我愿意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如果你醒过来了,我就带你回我的老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老家是一个小地方,但它很美,我很爱它。我要带你去看看我从小荡过的秋千、我家门前的那口池塘,还要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其实,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养活。我以为你会很挑剔。” 我说到最后,才斟酌着将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但那里面所包含的意思分量却很重。 “最后,我要带你去看看我爸,再看看我妈。就是见见他们,要是你愿意的话。” 第三天过去了,程凛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我不再能那样平静地等待。 我的期待被拉到一个阈值,而到了这个节点程凛却依旧没醒,我开始吃不下饭,总是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却总也缓解不了半点焦虑。 然后是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时,我机械地低头摆弄玫瑰。我知道程凛很喜欢玫瑰,他用得最多的那款香水味道就带着浓重的玫瑰味。 这束玫瑰是新摘的,还带着露水,很漂亮。 忽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慌乱转过身去,却依旧只看见了同一个画面——程凛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那个心电血压监护仪上的几个冰冷的数字,还能表征他还活着。 我眨眨干涩的眼睛,收回视线,将修剪好了的玫瑰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坐下来替他盖好被子。阳光又要落在他的脸上了,我转头看了一眼,刚要起身去拉拉窗帘,但在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手腕传来了触动。 很轻,像羽毛抚过。 等我慌张回身去看时,阳光刚好落在他的眉眼上,亮闪闪的。他睁开的眼睛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球。 程凛醒了。 我们四目相对,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已经双眼模糊,赶忙起身去叫医生。叫来了医生,我就站在一边看着医生替他检查,主要是要确认他的大脑没有受损。 程凛并不一一回答,尤其是当医生问道简单到极致的问题比如自己叫什么之类的时候。他大概花光了耐心,只回答了三个问题,便让医生退开了。 之后我一直站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最佳的观察角。 程凛昏迷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这次事故发生得太过突然,究竟事实如何,是人为还是意外,他们也不敢赌。从他出事的那一刻起,消息就被完全封锁。 秘书和助理每天来两次,彼此商量着对策,又叮嘱不能走漏了风声。别墅里的人多数都不外出,只有少数采买人员出入。 当然,外来人员也不得入内。 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明明刚醒,说话声音都还是沙哑的,却不得不和他们沟通。问题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水流,一个接着一个。 等我从洗手间洗完脸,耽误了二十分钟后出来,他们依旧在讨论。 我只好站到凳子边,装作不经意地走过,然后带到椅子腿。椅子跌落在地,发出很大一声响。讨论声被打断,他们看向我,我就摆手说抱歉。 讨论声再次响起,我就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了看又觉得阳光太刺眼,只好把窗帘重新拉上。 可是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又变得昏暗。我就又把窗帘拉开。来来回回的,拉窗帘的声响再次吸引到他们的注意,我就只好再次抱歉。 最后一次,我哼着歌在房间里晃悠着转了几十个来回,并没发出什么很大的声响。 终于,程凛叫停了这场长到无趣的谈话。两个人并排走了出去,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就只好抬手和他们告别。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我走到他的床边站定,看向他缠着绷带的额头。 “真好。” 程凛微微扬起下巴,“什么真好?” “你醒过来了,真好。医生说你三天就会醒过来,今天是第六天。” 程凛从下往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哭了?”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失而复得的强烈情绪。光是站在角落里看着程凛和别人说话的样子,眼泪就已经难以抑制。 我只好把话题转移开。 “你想吃什么吗?” 点滴终于从他的手臂上撤下。 他于是开始点菜,但点的都是医生不让吃的。他身上的伤口太多,要忌口的也太多。最后我只能尽量做出些和他的要求吻合的晚餐。 我发现别墅里少了很多人。做菜的阿姨不见了,平常料理家务的人也少了三四个。夜晚别墅里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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