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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张口,却发现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上的烧伤也很多,尤其是胸口和喉咙上。在我昏迷时已经医生已经对我做了好几次手术,现在我浑身缠满了绷带,难以动弹。 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有个身影笼罩住半边光明,弯腰靠近床边,语调温和。 “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掀起眼皮看向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看着他的嘴巴在动,实际却什么都没听清,只能依靠口型来艰难推测,是眼前这个人救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大哥。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我身边就只有顾大哥一个人。我的求生欲很低,吃饭喝水都在顾大哥的督促下勉强完成,只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顾大哥就尽量抽出时间待在我身边。即便不是在我身边,也总会找人过来看看我。 火灾后我变得很怕火,他就请人到家里来做饭。 有一回我无知无觉的,就推开窗户坐在了窗台边,一只腿已经伸出去了。窗外的空气又干又冷,冷空气钻进鼻腔里,刺激得人直咳嗽。顾大哥推开门走进来时,手里托着一盒蛋糕。他看到我那副样子,面带微笑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吃。 我垂下眼睛看着遥远的地面,看着那些干枯的杂草和水泥地,忽然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张口和他说:“顾大哥,我觉得我躺在火堆里很疼。可是我闭上眼睛睡过去以后,真的觉得那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梦。我真想就那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 可我看见他眼里藏不住的紧张,最后还是从窗台边收回了腿,张嘴解释。 “顾大哥,我只是看看。” 最开始的一个月,我的嗓子一直不能开口说话,吃东西也只能吃流食。后来好了一些,连带着身上的绷带也都拆除了,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但声音实在不好听,尖锐的、刺耳的、嘶哑的,让人听来心尖发麻,和我记忆里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等我照了镜子,看到了镜子里那个丑陋又陌生的人。 他原本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有令人惊异的天赋,但他好歹带着希望能往上冲一冲,往前跑一跑。他看见过朝阳,也看见过遥远的地平线。可连这一点点的普通都被夺走了。 我看着看着,忽然抬起手砸向镜面。镜子里丑陋的人变得破碎、面目狰狞,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滑落。我呼出一口气将自己摔在地面上,发觉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 这让我的话变得越发少了。 可我还是常常会站在浴室的镜子面前,长久地看着那场火灾留下的疤痕,丑陋狰狞。后来顾大哥就干脆把镜子收了起来。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发生火灾时我会出现在那里。 我的伤口渐渐恢复了,只是不好看。他说要带我去做整形手术,一切都有恢复的可能。 但每一次都被我拒绝。 其实在那半年里,死亡的念头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很想很想我爸和我妈,尤其想我爸。我想我还欠他个对不起。 但顾大哥握着我的肩膀,调侃似的和我说:“陈凡,我冒了很大的风险才把你从火场里救了出来。要是你有点什么消极的想法,能先想想我吗? “你当时昏迷不醒,救你真的蛮费劲的。” 我看着他执着的眼睛,终于点头承诺,以后都不会再做极端的事情。 水玉这个房子是新的,我住进来的时候一切都透露出一股冷淡的气息。后来在顾大哥的装饰下,慢慢的,冷调变成了暖调。 我完全恢复以后,开始出门。出门是为了给顾大哥做饭。 我知道他工作很忙,所以尽量不打扰他。不过他总还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回到水玉,有时只是吃一顿饭,有时也会留下来过夜。 我和他说想回老家看我爸妈的时候,他第二天就带我去了。 我震惊于墓园的整洁。墓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四周的杂草都被拔掉,像一直有人照看的模样。包括我的老家也是一样。 院子里的秋千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花园里的花也开得那么漂亮,屋子里没有灰尘。我站在身后看着顾大哥弯腰看花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原本被烧成了一片荒原的心田,又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照料下,再次吐出了点新芽。 于是我和顾大哥坐在了院子前的池塘边,低头看着静谧的池塘。不远处的田野里泛着水光,柔软地荡漾。 这里发生过太多事情,我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受,忽然开口问顾大哥,是不是愿意听我讲讲以前的故事。 顾大哥摸着我的脑袋说:“如果过去让你太难过的话,倒不如想想未来。” 其实我的事情很好猜。尽管我彻底脱离了网络世界,不再关注任何财经或是娱乐新闻,但还是清楚。那场火灾发生,一定会被全城记者争相报道。而顾大哥正是将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他应该也能猜出来一些。 大约是我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失望,他才会和我解释说:“他们尽管离开了,但是我还陪在你身边,不是吗?” 我想,是啊,生活还要继续,人也要朝前看。为了顾大哥,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才行。 那天我们一起看了我印象中最美的夕阳。夕阳实实在在地挂在天边,是柔和的,晕染了整片天空。 就像四年时间里,顾大哥长久的陪伴一般。 我开始一点点接受了自己的真实模样,也开始和人说话。活在自己的日子里,平平淡淡的也未尝不好。 现在我站在卫生间门前,听着沈之意污蔑的话,将紧握的掌心松开。 “耳钉在程凛的车里,请你自己去拿吧。” 说完我走过去拉住了程凛的手,当着沈之意的面。我存着试探和赌气的心思,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如果程凛把我的手甩开,那我就正好可以借机走掉。 但没有。 在我的手指碰上程凛的掌心时,他就反握住我,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手上的戒指不在了,掌心相贴的时候,硌手的感觉消失了。 他就这样留下沈之意,和我牵着手走到了大街上。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人浑身发冷,他却宁愿抓着我的手不松开,就那么任风吹着。 路上没什么行人。 程凛走着走着,忽然问我,记不记得四年前。 四年前我们也是这样牵着手走路,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下雪时路上有时会结冰,我们走得很慢,常常一段一公里的路要走半小时。 我的脑子从不听我的指令,尽管我刻意想忘记这些回忆,但一提起来却还是格外清晰。 “嗯,记得。” 程凛的心情似乎变得很不错。他抓着我的手紧了紧,转过身来帮我拢了拢衣领,随后又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亲。 我们回到家,程凛在浴室里放了洗澡水。 洗澡水温度很适中,我们坐在里面,程凛握住我的手心,淡淡地划着混乱的痕迹。 他用大赦天下的口吻开口,声音响在耳侧:“陈凡,我们以后好好的吧。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水面上的波纹短暂地碎开了,又很快恢复成原样。我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吐出一句:“沈之意呢,你们不要结婚了吗?” “吃醋了?”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出来我吃醋,但既然他这样说,我也就假装默认。 他抬手碰碰我的耳根,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语气温柔得不像他:“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结婚。” 我听完这句话,禁不住转过头去看他的表情。这是一句我们都应该心知肚明的谎话才对,可他看起来却没有半点撒谎的迹象。 骗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见过他最炽烈的眼神,在明媚夏日里,只是隔着一层穿不透的屏幕。 “只要你以后别再偷偷跑了。” “好。” 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程凛的情绪变得稳定了很多。只要我顺着他的意思,他总是能交流,甚至能满足一些我提出来的要求。 苗苗现在能随时来看我了。我们一起在花园里说话,一起做点什么游戏,还一起踢足球。有一回我想和他一起出去买点新衣服,佣人打电话给程凛请示。 其实我心里很没底,知道程凛大概率不会允许我们出去。但让人很意外的是,程凛只说让两个人陪着我们,也让我们出了门,还叫人给我拿了卡。
第46章 “早就不疼了” 我刷得很不客气,给苗苗买了好几套新衣服。临到最后,我又逛了男士高奢服装店,给程凛买了一条领带。 本来我只想买一条领带,但看到那一套西装时,我又想起了程凛挂在袖口上的玫瑰袖扣。一股莫名的情绪作祟,西装也就被我刷卡买下了。 程凛晚上回来时,我将西装和领带摊开在床边。他站在原地伸开手,大有一种不愿动弹的架势。我于是只好拿起西装衬衫帮他穿上,再帮他系上领带。 带着玫瑰袖扣的衣服被放在一边,我趁着他不注意,丢进了垃圾桶。 后来他一定也发现了,但却没有问过。我觉得程凛不再想着报复我了,大概是和沈之意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恶劣。 所以他开始需要我这个替身了。 无论如何,我的自由变得越来越多。我开始在屋子里随意走动,随处可见的监控也被拆了大半,只留下院子里的。 书房是我最关心的地方。 我时常假装要看书,进了书房后,再小心谨慎地拿起一本乐理书翻看,实际心思全在书房的电脑上。 电脑有密码,我打不开。桌上倒是会摆放一些文件。 我每一回翻看,心跳都会迅速加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有一次我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新的文件,书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我慌乱地将文件放回去,心虚地转过身,假装在看书。 门打开了,我却久久没有听见脚步声。等了很久,我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同时浓重的酒气传来。 “程凛?” 我放下书要挣脱他的禁锢,却在滚烫的泪水落在颈窝的那一刻僵住了手腕。 他在哭。 程凛在哭。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屋子里没有佣人,尽管我并不想照顾一个喝醉酒的人,但这时候除了我来照顾他,别无他法。 “陈凡,让我再多抱一会儿。” 他说话时候的鼻音太重,话音发颤发抖,像受了什么委屈。 我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既然这么难过,又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我知道他和沈之意的婚礼取消了,消息于今天下午发布,同一时间,沈之意的工作室宣布暂停一切工作。 而现在他又满身酒气地出现在这里,一切都一目了然。 我扭过头去看花园里的花。不知道园丁们用了什么方法,院子里的花竟然能在冬天也开得这么好。尤其是冬日里的玫瑰,艳丽又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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