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天我爸站在楼下抽烟,到我走到跟前他才发现。 “回来啦?咱爷俩去小酒馆喝点儿?” 我知道这是有话要和我说的意思。于是我连背包都没放下,还是去了一家烧烤店。店铺顶上铺了一层大棚,雨水落下来闷闷地响。 店主人先吆喝着上了六瓶冰啤酒,随后又上了一盘炒得金黄的花生米。 我吃着花生米,啤酒也一口一口下肚。冰凉顺着喉管一直滑到胃里,我又朝我爸要了一根烟。 我点燃了烟咬在嘴里,我爸就叹一口气,问我是不是和程凛闹矛盾了。 “小凡,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没有不闹矛盾的。人家都说我和你妈关系好,但我和你妈,先前不是也有吵架的时候?” 我应付地笑了下。 “爸,我和程凛都一个月没联系了。我不找他,他也不找我,关系就这么淡了,也好。” “他是个好老板,也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我爸说着往后仰了仰,忽然又加了一句。 “小凡,爸往后要是走了,你要有个这样的朋友,我也安心了。” “爸,你干嘛好端端的说这些?” 他的双眼混浊,我觉得,即便里面存了眼泪,也是看不见的。 “早晚有这么一天。你妈走的那会儿,你瘦了多少啊。这些事情,提不得。” “那也还早着。太早操心未来的事,就是欺负现在的自己。以后我们就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吧。” 烤串上桌了,热油覆盖在烤肉上,还在嗞嗞冒气。 我们吃了满桌,啤酒也喝了不少。最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试探着问我爸,想不想抱孙子。 “想啊,怎么不想。” 他真喝醉了,脸红脖子也红,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继续说话。 “但是小凡呐,你爸我想抱孙子,说到底,还是怕你一个人孤单。要是......要是你能找到个伴儿,管他什么样的,只要对你好......都是好的。” 说完他不再动作,咂咂嘴,就那么睡了过去。 我心里像是燃起了火堆,手抖着点燃了新的一支烟。 我爸这话说得太宽泛,我禁不住怀疑他其实知道了什么。但我又叫不醒他,只好叫来老板付了钱,站在路边打车。 那辆熟悉的黑车出现在视线里时,我晃了晃神。 直到它停在了我面前,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下来,我看见了程凛。 雨声噼里啪啦,他盯着我嘴上的烟,随后视线上移,我们无声地对视片刻。
第43章 “两个人过,好好地” 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上车吧。” 我扶着我爸上了车后座。程凛没问我要地址,一路顺畅地把我们送到了出租屋楼下。 我不发一言地将我爸送回屋里,从窗户的位置往下看。黑车依旧安稳地停在楼下,像一只固执的黑猫。 当天晚上我抽了整整一包烟,落了满地的烟头。天亮时我凑到窗户边再看,那辆黑车终于启动离开,雨也停了。 这次见面过后,程凛又没再出现过。反倒是我爸,有时会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程凛的情况。我都摇头说不清楚。 他听见我的回答总叹气,劝我的话说了个遍。 有天我半夜起床上卫生间,就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内,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我就也坐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和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和我说睡吧。 “爸,我预约了后天的全身体检,到时候我陪您去看看。” “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爸身体好着呢。” 这回我不听他的了,到了时间我硬是哄着骗着带他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建议尽快住院,为后续的手术和治疗做准备。 “肝癌晚期”四个字几乎让我原地崩溃。 我坐在无人的河边,不知道坐了多久。回到家时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爸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带着期盼的笑,锅里还热着鸡汤。 “怎么样,小凡,我就说没事吧?” 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笑,可能提了一下嘴角。 “爸,医生说你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等我收拾好东西,我们就去住院,好吗?” 他撑在厨房门边的手顿了顿,随即也笑了笑。 他住进医院的那段时间,穿上了手术服,前后做了八次化疗。我的卡里一直有人往里打钱,像是知道我爸要化疗,给我留足了钱。 我眼见着我爸一点点瘦了下去。最后瘦到走路都困难,他躺在病床上,和我说要回一趟老家。 “我想把房子再清理清理,院子里的花也该伺候伺候了。” 医生不建议回家,但我爸又坚持。于是我只好先办理出院。 回到家我爸的精气神反倒好了些。他不再穿那身病号服,把屋子前前后后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我妈还在世那样。 其实我爸收拾东西从来比不上我妈,这点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他忙完叫我去买菜,做了顿丰盛的午餐。吃完饭又摘了院子里的菊花,我就陪着他去看了我妈。 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枯草枯树枝就多了,它们比夏天的更尖锐,扎得人发疼。 我爸和我妈没说几句话,只是把菊花放下了,撑着身子站在一边,转过头看了一圈。 “小凡。” 我闷闷地“嗯”一声。 “这地方是我自己挑好了的。”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在医院那会儿,我夜晚守着我爸,帮他擦洗身子的时候总哭。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就把我拉到一边,总是低声安慰我。 “别哭,小伙子,你别哭。你爸现在够难受了,看见你哭,肯定就更不好过。去洗把脸,把眼泪收一收。” 所以我在医院总是笑,笑着和我爸说话,笑着唱歌给他听。 “我往后和你妈待在一块儿,好歹有个人说话。” “爸,我......” 我一开口,喉咙里像被糊上了浆糊,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要再去拍张照片。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我找了街上最好的照相馆。 老板挑了一身板正的中山装给他穿上,他坐直了身子,露出笑来。 夜晚我们带着照片回家,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我爸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知道他疼得睡不着,又和我说了好些话。 他说不回医院了,我又说要回。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最后各退一步——再试最后一次。 我爸再回到医院,吴医生和我说手术安排在周三。 我恳请他救救我爸,他说医者仁心。 但手术前吴医生却被调走,手术主刀医生临时换成了另一位陌生的医生。吴医生从始至终都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对我爸的病情掌握最清楚的也是他。 我心里很没底,和吴医生打过电话。 他在那边很抱歉地对我说:“陈凡,事情也是临时发生。我起码要耽搁半个月,你爸爸的病情拖不了那么久了。” 我于是只好看着我爸被推入冰冷的手术室。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我混沌地等待着,好像上一秒我爸被推入手术室,下一秒他就出来了。 他躺在那么一张小小的病床上,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呼吸了。我一直在叫他,他一句都没有回应我。 医生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话,我也没听清。 我带着我爸回老家办葬礼。我确实比第一次有经验多了。我知道守灵夜要跪整个晚上,来的每一位亲戚朋友都要跪下磕三个头,也知道下葬时,亲儿子要做引路人。 整个过程忙完,我累得倒头就睡,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屋子里有人在走动,我朦胧着喊了一声爸,睁开眼才想起来我爸走了。 我没爸了。 程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听见我的动静到床边来。我仰头看着他,感到浑身发冷,裹紧被子也还是发冷。 “冷吗?” 我点点头,他就上了床将我抱住。我紧紧地回抱住他。其实他的体温并不比我高多少,但此刻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我就安心许多。 我们躺在床上,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一直待着。 程凛陪着我在天塘待了一阵子。秋风起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花和树。其实花都落得差不多了,只有树叶还执着地挂在树枝上。 有人说过,家如果没人住了,就会变成一幢平平无奇的房子,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荒凉破败。 “程凛。” 程凛坐在我身边,应了一声。 “我们以后,可不可以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一次我爸和我妈?” “好。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嗯。” 我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了。 我爸走之前总说让我不要和程凛闹矛盾,又说些什么云里雾里的话。昨天晚上,我在梦里又见到了他。 他恢复了生病之前的状态,精神十足,一点都不像是个五十多岁、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 程凛在里边睡着了,他缓缓走到床前,在我身边坐下,朝里边看了看,才轻声和我说话。 “小凡,爸知道你们,都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好好地。” 我一点都不怕,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和他多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我问他我妈呢,他说都好,一切都好。 醒来时屋子里是黑的、静的,只有程凛的呼吸声在耳边。 我忽然觉得前段时间的纠结根本不算什么了。 人的一辈子本来就那么短,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就不要再为无谓的误会和矛盾而浪费彼此的感情了。 再回到金庭,我又搬回了公寓。 程凛变得比之前粘人许多。白天上班时,他会让我和他同乘一辆车。司机经过那个每回我都要下车的红绿灯路口时,会特意加快速度。 我也就不用再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再一个人走到公司了。 程凛也真的找了专业团队,为我写歌做准备,甚至还专门给了我一间录歌房。钥匙是定制的,上面坠着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猫。材质是水晶的,很可爱。 我依旧在干后台工作,忙完后会到录歌房里练一会儿歌。 隔着透明玻璃,程凛坐在旋转椅上看着我。这次不是单向玻璃,我能看得见他专注的表情。 我常常练到凌晨,他竟然也就抱着笔电在外面办公,陪着我一起。 痛苦几乎将我击垮,但也教会我对幸福的来临更加敏感。 我感受着每一个越来越凉的深夜,感受着程凛和我交握的掌心温度。路边的秋叶总是扫了又落,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雪。 我开始为惊喜做准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