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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出去时双眼发红,程凛牵住我的手腕,要我去看医生。 我推开他的手,移开目光,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回复:“我没事。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想睡觉。” “我陪你。” “要是你陪我的话,我就不睡了。” 禁锢我的双手终于松开,我踩在楼梯上,感觉脚下是虚的,像踩着棉花。 等我躺倒在床上,鼻息里又全是程凛身上的味道。我只好坐到凳子上,打开笔又开始写东西。我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很想和顾大哥通一次电话。 我和陈鸣见过面后,后来他又联系过我。我和顾大哥在电话里说过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其实我们一共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说要等抓到诚誉的芯子,才能真正一击即中。 我紧紧抓着手机,想见他一面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却还是不得不强行压下去。在那种情况下,为了顾全大局,我能和顾大哥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奢侈。 我无法主动联系到他们。而他们每次联系我,用的也是不同的号码。唯一能让我碰到的只有黑西装,但他碰见我也只是装作陌生人,保持着客气疏离的态度。 我就那样待在桌边。 程凛又一次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进了屋。我不知道他站在身后看了多久,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把我写在纸上的内容看了个完整。 我以为他又要发疯,紧张地将纸笔收进桌肚里。可很出乎意料的,他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我叫了家庭医生,出去看看吧。” 我下楼看见那个医生的瞬间,就想起了曾经车祸后的那段日子。他和以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怎么说笑。 医生替我诊断时,程凛的助理就匆匆忙忙赶到了客厅。他刚说完一句“查到了”,瞥见我在身边,他又赶忙噤了声。 我看着程凛和助理一同离去的背影,配合医生。他在我的胃上按了几下,又在我的喉咙上按了按,最后问了些别的情况。 一番诊断过后,医生判断至少我的胃没有大问题。 “胃是人情绪的晴雨表。情绪波动过大,或是过分压抑情绪,都会导致胃里产生不良反应。要是有什么难受的,尽量不要憋着,能说就说出来。实在不想说,找点方法单纯发泄发泄,也会好一些。对了,我再给你开些养胃的药。” 说是开养胃的药,但最后却开了一大堆我看不懂名字的药。 医生和我沟通完,就出门去和程凛说话。 助理退开后,程凛转过身的面色变得极差。但在见到医生时,他到底还是收敛了情绪。 当晚阿姨又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做好了一桌清淡的晚餐。我坐在程凛对面,一口口将粥喝下去。 程凛坐在对面,总盯着我看。等我抬起头看他,他又错开了视线,假装忙着夹菜。 晚餐过后要吃药。那么多的药,我吃起来很费劲,吞咽也难受,有些药片还发苦。光是喝水就要喝下去好几杯。 喝完程凛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味道很奇怪。 “去苦味。” 他解释着。 因为白天太累,阿姨又换了一床新的被单床套,闻起来又太阳的安稳味道,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所以晚上洗漱完,我一上床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总感觉脖子到胸口的位置发痒,还冰冰凉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蹭来蹭去。那感觉持续的时间不算长,我白天太累,眼皮睁不开,忍了忍,也就接着睡过去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夜里,我醒了过来。月光透过窗帘送进来一点昏暗的光。 借着这点光,我看清了程凛的动作。 他手里拿着药膏,用医用棉签取出一点擦在我的下巴上的伤疤上,一直往下到胸膛。 动作很轻,像有一片羽毛在顺着皮肤滑动。 我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对我这样,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拉开灯,抬手推开他擦药的手。棉签掉在了地上,地毯吞没了声响。程凛却好像没脾气一样,重新拿了一支棉签取了药膏给我涂。 “你到底想做什么?” “医生说,这款药膏是最新研发的,涂上之后疤痕会消除,只是需要些时间。” “真的吗?” “真的。” “程凛,皮肤上的疤痕能去除,心里的疤痕也能去除吗?要是你能找到对症下药的方法,也告诉我吧。” 他听完愣了愣,抬眸看向我,随后又默不作声地低头,重新取了一支棉签,继续帮我涂药膏。 “其实你都知道,对吗?你知道沈之意抢了我的歌,也知道那场火灾。” 后面还有一句,我看着程凛捏着棉签的手指越来越紧,颈部弯着,像只受了伤的鹤。 “还知道我爸去世之前最后的那场手术,他的主治医生临时被调走,为了去给沈之意看嗓子。” 伤口被再一次撕开的瞬间,我还是感到一阵钝痛。随后响起“啪嗒”一声,这次不光是棉签掉在了地上,连同药膏也一起掉了下去。
第48章 “原来织围巾那么难” “你没必要可怜我,不论是皮影戏,还是再多再好的风景,我都不爱看了。” 我控制不住地像发射连珠炮似的,一句接着一句,都是逆着程凛的情绪在说。 我本来应该像前一阵子那样顺从听话,只要哄着程凛,让他给我自由,给我更多接近的机会,不是就够了吗?可我却偏偏忍不住,每一句话都控制不住地从我的嘴里吐出去。 说完我侧躺回去,背对着他,还要不断平复情绪,眼泪也顺着眼眶滑落,打湿了枕头。 这样的暴躁是从看过医生后开始的。我好像开始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床凹陷下去,我闭上了眼睛,再度开口。 “程凛,我不想和你睡在一起。” 程凛于是真的搬出去了,搬到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尽量推掉一切出门应酬的活动。但他常常将书房的门锁上,不让外人进去。 我不知道他在书房里做些什么,猜测是关于公司的机密。 年夜那天晚上,苗苗一家人都被接到了别墅。晚饭十分丰盛,我们围坐一桌,我整整喝了一瓶程凛珍藏的酒,大约很贵。 但是越贵我就越要喝。如果我认识酒的品牌的话,那我一定会去藏酒室里挑一款最贵的。 喝完了酒我就脸热,嗓子也不舒服,很想吹风。所以我就走到门外,一路绕到后花园坐下,迷糊间看见花丛中有个人影,正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谁在那儿?” 我问了一声。 “陈先生,是我。” 这人从阴影中退出来,是苗苗的爸爸。 我有一段时间没反应过来,晃了晃脑袋问道:“您怎么在这里?” 他拍干净袖口和裤腿上沾的泥土和脏雪,微微弯腰和我解释。 “陈先生,是这样的。程总说山里蚊虫多,一直吩咐我们要定时除蚊虫。还有花园里的花要保证四季不败,温度上就要均衡。这样一来,越冬蚊就爱藏在这些地方。现在把握时机将这些蚊虫消灭,来年夏天,蚊虫量就会大幅度下降。 说着他把手摊开,往后一指。 “这不,我刚刚就在撒药呢。要不然在这样的地方,等不到夏天,春秋蚊虫都会非常重的。” 我听着,回忆起去年我住在这里的日子。 夏天这里总是那么闷热,我不被允许出门的日子里,能够活动的范围只有这么一圈。 最远,也只能顺着门前的那条小道往外走,看到路边盛开的野花。有时我坐在秋千上,看着夕阳的角度一点点偏移,思绪放空的时候,偶尔会瞥见几只色彩不一的蝴蝶飞过。 但我确实从没有碰见过蚊虫。冷风一阵阵吹着,我坐在原地,把衣服重新拢紧,静静地看着那一点被风吹动的灯光,缓慢地摇晃着,好像只是一瞬间。 那时候程凛不常来,来了也只会对我反唇相讥,不是和我争吵就是对我强迫。我想,他之所以会这样吩咐,大概率也只是因为他从没吃过什么苦,不想来上一次,还要遭受蚊虫的侵扰。 苗苗爸爸在我沉默的间隙又开了口,语气是常听人说起的衷心劝告:“陈先生,程总其实对你也挺好的。那时我们家苗苗被发现偷偷放你出去,,我和他妈都吓得慌了神。但后来他不仅没怪罪我们,还替我们找了份活。我们照顾苗苗也更方便了。” 我匆忙“嗯”了一声,不想继续讨论关于程凛的话题,刚要起身,袖口就被拉了拉。 是苗苗。 他站在一边,睁圆了眼睛看着我,伸出手指了指身后的那片空地。 我顺着看过去,看到程凛正将烟花摆在地上。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扭过头来和我对视。 我这里没什么光,确信他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但我却可以看清他。他喝了一些酒,耳根红了一些,看我的时候已经是不加掩饰的直接。 而后他垂下头,偏了个角度,挡住了点燃烟花的手。几秒钟后他起身,烟花随即冲向天空,像一支支火箭般利落直接。 接着它们在天空中炸开,像变成了画笔,在寂静又遥远的天空中勾勒出了动作各异的动物。 准确来说,是动作各异的小狗。 小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总是最先出现,而那条摇摆的尾巴总是最后才消失。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凛已经在我身边坐下。我转身想去找苗苗,但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开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静总是见缝插针,在人们尚未察觉时已然铺满整个世界。它惯会勾起回忆和调动情绪。 我喝醉了酒,感觉眼睛不舒服,鼻子也不舒服,喉咙更不舒服,那些压抑的情绪甚至比平时更加外放。 我说,这只小狗鼻子太长,那只小狗耳朵耷拉,说来说去,没有一只小狗令我满意。 我说了那么多,什么话他不喜欢听,我就要说什么话。 这样说话让我有一种痛快,也期待程凛终于装不下去,终于忍不下去,再回到从前那样咄咄逼人的模样。 要是一块木板松动了,那就要尽快将它压回原来的位置。不管是用锤子锤,还是用钉子敲,只要将它送回去,一切就都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烟花结束后,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我仰头看着天空,脚下踩着雪,等待着程凛说话。 但他没有说话。 一阵温暖从颈窝里传来,柔软的布料擦过,最后绕了两个圈,垂落在我的身前。 “这里也有一只小狗。” 程凛拉起围巾尾巴,蹭在我的手背上。相比于围巾的柔软,这个图案要粗糙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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