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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唱歌,就连带着让我想起很多事情,还有本能的抗拒。 以至于那个角刚刚翘起来,就被一股果断干脆的力量压了回去,压得毫无喘息缓和之力。 “沈老师,我不想唱歌了。其实唱歌也没什么的,这个世界上唱歌好听的人太多了,我不仅没有基础,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天赋和毅力,注定也学不出什么东西。” “如果您今天是来看望我的,那我会欢迎您的。但是如果您是想劝说我重新拾起对音乐的兴趣,我只能和您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接触这个行业了。” “那你未来呢?未来要做什么?” 未来吗? 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些。 我既不想着未来,也不想着过去,甚至也不怎么想着现在。我觉得躺着就很好,最好躺着浑浑噩噩昏天黑地一天接一天地过日子。 但是我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沈老师一定会很生气。所以我就和他说,我现在在做手工,还会编花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职业的,不是只有唱歌才可以让我活下去,编花环也可以。” “冬天没有花了,你又要编什么?” “总会有别的事情可以做的。”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会再回去唱歌了吗?”沈老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声音里几乎透着恳切,“陈凡,我还记得你和我说你要学习音乐的精气神。那会儿你眼睛里闪光,说起音乐就神采奕奕。你说你很想发一首自己的歌。” “我那时候年轻嘛。” “我都六十了,你在我面前说那时候年轻,实际现在你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罢了。” “您也不老,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我绕着圈子和沈老师说话,说来说去其实也还是没能顺他的意。 可我却也很愿意看到他这样和我生气,很真切,让我明白他是真心实意希望我能更好。 我当然也不是故意想让他生气,还要留他吃午饭。 他当然也不愿意留下来,被我气得站起来就要走。我还觉得很遗憾。 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沈老师还没能和我聊多久,也甚至都没喝上我泡的茶,也没吃上我做的饭,就这样离开了,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但也仅限于此了,我只能送他到路口,再看着他搭上车离开。 等我再回到院子,才发现沈老师坐过的位置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将上面的号码念了好几遍,最后像收藏宝贝似的收到了柜子里的铁盒子里,再没打开过。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当天沈老师搭上车离开以后,我顺着路口看了很久,久到车影都看不见了,我还是在看。 两个星期过后,我还是照旧在院子里除草,却听见了货车笃笃笃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它停在了我面前。 我仰起头来,透过车前的玻璃往里看,又一次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上的沈老师。 他拉开车门下车,面上的表情严肃紧绷,整个人显得一丝不苟。接着他就拉开了货车的后门,一起从车上下来的还有几个男人。 他们合力将装在货车上的东西往下抬。 我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先看到了那架黑白分明的钢琴。钢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看样子是全新的。 接着是一支银色的麦架,五支颜色各不相同的话筒,从远处看像是在发光。 这辆大货车仿佛变成了一个百宝箱,源源不断地出现各种各样出乎我意料的东西。 等到所有东西都被搬完,整个院子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就像是有人即将要在这里开一场音乐会似的。 搬运工人匆忙来又匆忙走,司机又开着货车笃笃笃离开。 我看着这一切,再看向沈老师。 “我搬家到这里来了,陈凡,你看”沈老师抬手一指,“就在你家前面不远的地方,那家人好久不回家了,所以我就把他家的房子租过来了。” 语气里还有这得意。 “那这些东西是......” “虽然你不想唱歌,但是我还对音乐非常感兴趣。不过我租到的那家房子太小,也放不下一架钢琴,但是你这里空间大点,所以要先借用你这里。” 他根本也不是来问我的意见的,我也没办法违背他的意愿。 对待沈老师,从来就不好正面交锋。 “没事的,沈老师,我不介意的。” 我知道这可能又是程凛派过来的人,刚刚搬运的人我分明也见过的。至于这些崭新发亮的乐器,即便它们被精心设计得漂亮又精致,我也还是只草草看了一眼,而后就退到了屋内。 这一次我有机会为沈老师做一顿饭了。 我为此十分开心。 但当天晚上我再一次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发觉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身边没人的时候,沈老师就将凳子搬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沈老师掀开钢琴盖子,坐在旁边弹起钢琴来。 当钢琴流畅优美的音符顺着指尖开始流淌的时候,我还是没办法完全将注意力收起来不去关注。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为了听得更加清晰,我又转过身面对着这架钢琴。 沈老师深知我感兴趣的每一种音乐,一连弹了好几首。 最后一首,他在音乐正接近高潮部分停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喝喝水,散散步,再赏赏月亮。 可就是不回去重新弹。 我看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再次安分地坐在了秋千上。 但这时候沈老师又将茶杯里的茶水一口气喝完,重新回到钢琴面前。 这样的流程一连持续了一周。五支漂亮的话筒被挂在我的窗户前,风吹不动,但我总觉得它们在飘飘荡荡地晃悠着。 即便我将窗户关上,窗帘拉好,再背对着它们,也觉得它们变成了有生命的小人,在我的耳边叽叽喳喳。 沈老师有事没事就会到我这里,弹弹钢琴或者拉拉小提琴,再唱唱歌。 他的嗓音比不上年轻时的好,但穿透力依然很足。 我白天出门去卖东西,走到路口明明还没听见歌声,但是等到我再走近一些,就又能看见沈老师端正就位的身影。 我觉得他像一个越老越顽皮的小孩,总是想让我为此而有些什么情绪波动。 但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如果沈老师唱的话,我就听一听。如果不唱的话,我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再回到房间里休息。 那五支话筒也就一直那样安稳地待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它们忽然消失了,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走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我一开始只以为它被沈老师换了位置,但等到沈老师也开始用一种疑问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话筒是真的被弄丢了。 可是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来这里,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昨天苗苗和他的朋友来过。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握紧了手指,它们的模样就一遍遍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第69章 “他的状态不对” 但我不能平白无故怀疑孩子们。 天塘没有监控,我只能看着空荡荡的窗外,找不出麦克风的去向。 沈老师对于麦克风消失这件事情并没表现出多么震惊,他只是继续闲适地弹奏他的乐器,唱他的歌。 而我,在苗苗又一次带着小伙伴们来到天塘的时候,发现那五支话筒。 话筒被完好无损地还回来,每一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比苗苗的手势先一步到来的是他的小伙伴们叽叽喳喳的交流声,还有意犹未尽的喜悦。 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音乐汇演”的事情。 “什么是音乐汇演?” 我弯腰拉住一个小朋友问道。 他大大方方地和我解释,音乐汇演是今天举办的班级活动,每个小朋友都要和家长合唱一首歌。 “谢谢小陈哥哥的话筒,我们都被老师夸奖了,说话筒非常漂亮!” 我摇头否认:“那不是我的话筒,那是我的老师的话筒。” 小朋友眉头皱起来,不理解地看向我:“可是每一支话筒上都写着你的名字呢,就在这里。” 他说着指了指话筒底端,上面刻着的确实是“Chen Fan”。 我一时之间没说出话,转过头去看苗苗。 他今天不是太开心,这是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得出的结论。但当我问他的时候,他却和我比手势说没什么。 实则嘴角却一直在下垂。 “苗苗今天没有参加表演,因为苗爸苗妈都太忙了没有来!” 小孩子说的话直接,又带着近乎残忍的天真。 我不清楚他的班里一共有多少学生,也不清楚这场音乐汇演究竟持续了多久,可我只要稍稍一想,就能看到苗苗的身影,坐在班级的角落里。 他试图从别人的热闹里窥见一斑幸福,却也要假装对残缺的不屑一顾。 我抬眼看了看时间,起身拉住他的手向房间走去,从柜子里掏出竹笛。 我和他说,要教他吹笛子。 他用一种崇拜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就像从前他看着我教他游泳一样。 笛声从不成调到逐渐舒缓,再从天塘到苗苗的教室里。 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下定决心离开天塘,车子一路行驶,我的手心紧紧抓握在裤缝线上,盯着那支蓝色的话筒,好像要被这种光晕吸进去。 场景转换到教室里,讲台上。 我整个人都飘在半空,握住话筒的手指在禁不住发抖,连带着声音也是。 讲台下是专注的目光,我听着苗苗吹响竹笛,旋律从中缓缓滑出,牵动着绕到我的指尖,让我的紧张和不安逐渐消散。 当我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以后,每一个字都在推着我往前,等我意识过来,整首歌已经唱完大半。 等我注意到窗外站着的沈老师时,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时我极力希望得到的,也就是现在沈老师这样欣赏赞美的眼神。 一曲终毕,苗苗被老师摸摸脑袋,夸赞他笛子吹得好。 班级里传来热烈鼓动的掌声,像一波又一波掀起来的海浪。 我退出班级,走到门外和沈老师四目相对。 “怎么样,其实唱歌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吧?孩子们都夸你唱得好。” 我还握着话筒,指尖在发麻发烫。 抬眼看着不远处被装扮得五彩斑斓的操场,墙壁上还画着彩虹。 更高的地方是树木,然后是浅淡的天空,以及不刺眼的很舒适的阳光。 这好像是长久以来,我又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以及,正靠在车边的程凛。 他和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我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判断出他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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