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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他说,声音开始哽咽,“我来晚了。晚了十二年。” 他想起2006年八月。那时他在纽约,刚进大学,每天被课程、社团、社交填满。他给温时野写过信,寄到老地址,但一直没有回音。他以为温时野生气了,因为他离开时没有好好告别。他想着,等寒假回去,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说清楚。 他等来了寒假,等来了飞机,等来了梅城。 但没有等到温时野。 等他的是周敏——温时野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他们在咖啡馆见面,周敏的眼睛红肿,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时野留给你的。”她说,声音沙哑,“他走之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秦以珩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一切都平静得可怕。他打开纸袋,里面是那本素描本,和几张医院的诊断书。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确诊日期:2004年6月。死亡日期:2006年8月3日。 两年。温时野与死亡搏斗了两年,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坐在咖啡馆里,盯着那些诊断书,盯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盯着死亡证明上温时野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敏开始害怕,推了推他:“秦以珩?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阳光里。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直到现在。 “我看到了那封信。”秦以珩对着墓碑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角,“你写给我的那封信。你说你喜欢我,从那个夏天开始……就一直喜欢我。” 他顿了顿,深呼吸,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也喜欢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从那个夏天开始,就一直喜欢你。只是我太胆小,太懦弱,不敢说,不敢承认,不敢……抓住你。” 雨越下越大。他的全身已经湿透,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痛,十二年来积压的、从未真正释放过的痛,此刻像火山一样喷发。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声音嘶哑,“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回来,后悔没有发现你生病,后悔……后悔从来没有对你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他闭上眼睛,“时野,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很爱,很爱。从十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我爱你,温时野。”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迟到了十二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但听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雨水冲刷着墓碑,冲刷着他的身体,冲刷着这个残酷的事实。闪电一次又一次照亮山坡,雷声在头顶炸响,像天地的悲鸣。 秦以珩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雨势渐小,哭到天空开始泛白,哭到嗓子完全哑掉,再也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天亮了。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金色的阳光洒下来,照亮湿漉漉的山坡,照亮墓碑上的水珠,照亮那束在风中颤抖的百合。 世界像被重新洗过,干净,崭新,充满生机。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秦以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信纸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晨光中,又一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最后一页,最后那段被泪水晕开的文字时,他伸出手,抚过那片模糊。 “时野,”他轻声说,“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带着对你的爱,带着那些回忆,好好活着。” “我不会再逃避了。不会再用工作麻痹自己,不会再用幻觉欺骗自己。我会……学着接受你已经离开的事实,学着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呼吸。”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犹豫了几秒,他点燃了信封的一角。 火焰跳跃起来,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吞噬着温时野的字迹,吞噬着那句“我喜欢你”,吞噬着十二年前那个不敢寄出的夏天。 他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看着灰烬在晨风中飘散,像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飞向远方。 烧尽的最后一刻,他松开手。 灰烬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很快被雨水浸透,消失不见。 “再见,时野。”他对着墓碑说,“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发麻,浑身冰冷,但他站得很稳。 转身离开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温时野的墓碑静静立在那里,照片上的少年永远微笑着,眼睛永远亮着。 像从未离开。 像一直在那里,等着春天。 秦以珩笑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他转身,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很重,但很坚定。 像背负着一整个青春的重量,终于开始前行的旅人。 --- 2004年 六月 梅城的六月总是多雨的。但今年的雨格外多,格外绵长,仿佛天空破了一个洞,所有的悲伤都从那里倾泻而下。 温时野出院后,咳嗽好了些,但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他变得容易疲倦,脸色总是苍白,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外婆很担心,又带他去了几次医院。最后一次,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表情严肃地把外公外婆叫到办公室。 温时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像眼泪。 他听不见办公室里的谈话,但能猜出大概。这一个月来,他查过很多资料,问过护士一些问题,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不愿意承认。 只是还抱着一点点希望。 办公室的门开了。外公先走出来,背脊挺得很直,但脚步有些蹒跚。外婆跟在后面,眼睛红肿,用手帕捂着嘴。 温时野站起来。 外公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野……医生说是白血病。”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温时野点点头。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外公继续说,“医生说……可以治,但需要时间,需要钱,也需要……运气。” “治得好吗?”温时野问。 外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医生说……有希望。但过程会很难。” “有多难?” “化疗,住院,可能……会掉头发,会恶心,会痛。”外公的声音开始颤抖,“小野,你才十七岁……” 温时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清晨的雾。 “没关系。”他说,“我扛得住。” 外婆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哭了起来。“我的小野啊……老天不长眼啊……” 温时野轻轻拍着外婆的背,像小时候外婆哄他睡觉那样。 “外婆不哭。”他说,“我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说得很坚定,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回家的路上,雨还在下。出租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单调的摆动声。 温时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开口:“外公,外婆,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别人?” 外公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我不想……让大家担心。”温时野说,“尤其是秦以珩。他……他家里事情已经够多了。” 外公沉默了很久。 “小野,”他最终说,“那个孩子……知道你生病吗?” 温时野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会难过。”温时野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模糊了整个世界,“他难过的样子……我看着会心疼。” 外婆又开始抹眼泪。 外公叹了口气,拍了拍温时野的肩膀。 “好。”他说,“我们不说。但治疗不能耽误。下周开始,我们就去省城医院。那边条件好一些。” “那学校……” “先休学。”外公的声音很坚定,“身体最重要。学习的事,以后再说。” 温时野点点头,没有再反对。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的世界,被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生病前,生病后。 而他,正站在那条线上,往后看是回不去的过去,往前看是充满未知的、荆棘密布的未来。 回到家,温时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写下: 「2004年6月15日,雨。确诊了,白血病。医生说有希望,但我知道,希望很渺茫。外公外婆在哭,我也想哭,但哭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太多,堵在胸口,变成了硬块。」 「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秦以珩。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会难过吗?会哭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装作不在乎?」 「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因为我……变得更苦。」 「如果时间真的不多,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我剩下的时间,我还能写多少封信,还能画多少幅画,还能……见他多少次?」 「不知道。但我会数着。一天一天,一次一次,直到数不动为止。」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 像生命的倒计时,一分一秒,滴滴答答。 他闭上眼睛。 想起秦以珩的脸,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哭的样子,想起他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 想起那个雨夜,在实验楼里,他说:“温时野,我喜欢你。” 想起自己回答:“我也喜欢你。”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坦诚相对。 够了。 温时野想。 有过那一瞬间,就够了。 那一瞬间的真实,足以支撑他走完剩下的路。 无论那路有多长,多短。 --- 2004年 夏初 治疗开始前,温时野去了一趟学校。 他办好了休学手续,收拾了课桌里的东西。课本,笔记本,铅笔盒,还有那本素描本——里面画满了秦以珩的素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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