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时野,”他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爸。为我……疏远你。”秦以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像没睡好,“但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 “我明白。”温时野说,“我真的明白。” 秦以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温时野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有时候我觉得,”秦以珩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闷闷的,“我就像这病房。看起来很干净,很安静,但其实里面住着病人。而我……我就是那个病人。从里到外,都病了。” “秦以珩……” “你知道吗,”秦以珩打断他,“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更好?对我爸来说,对他那个完美的世界来说,是不是少了一个污点?一个……喜欢男生的儿子。” 温时野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别胡说。”他说,声音有些抖。 秦以珩转过身。他的脸上有泪痕,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温时野,”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温时野的手,很紧,很紧,“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活着。”秦以珩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活着。答应我。” 温时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答应你。”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秦以珩笑了,眼泪终于落下。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床单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会分开的整体。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 像在见证什么。 又像在预示什么。 --- 秦以珩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答应温时野,明天还会来。 温时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心里还残留着秦以珩的温度。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也许他们不需要在一起。 也许只要知道对方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某个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雨,没有医院,没有病痛。 只有阳光,微风,和并肩而行的他们。 手牵着手,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时间的尽头。 --- 2017年 春 林医生的诊室里,秦以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所以,”林医生说,翻看着笔记,“你这周的幻觉……出现的频率降低了?” 秦以珩点点头。“从每天几次,降到两三天一次。” “很好。”林医生放下笔,“这说明治疗在起作用。你开始接受现实了。” “是吗?”秦以珩笑了笑,笑容很淡,“可我觉得……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没有他,习惯了那些幻觉来了又走,习惯了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林医生看着他,眼神温和。 “秦先生,接受现实不是习惯现实。”他说,“接受意味着你允许自己感受痛苦,允许自己悲伤,允许自己怀念。而习惯……只是麻木。” 秦以珩沉默了几秒。 “我找到他的信了。”他突然说。 林医生愣了一下。“信?” “嗯。他写给我的信。十二年前写的,但我一个月前才看到。”秦以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他说……他喜欢我。从那个夏天开始,就一直喜欢我。”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看了信之后,”林医生问,“感觉怎么样?” 秦以珩盯着信封,很久没有说话。 “像被人捅了一刀。”他最终说,“但刀拔出来之后,反而……轻松了。至少我知道了。至少我知道,那些年,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你现在,”林医生斟酌着词句,“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秦以珩的心脏猛地一缩。 “爱。”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直都爱。从来没有停止过。” “即使他已经不在了?” “即使他不在了。”秦以珩抬起头,看着林医生,“爱不是开关,不是人死了,爱就停了。爱是……是呼吸。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还在爱他。只是现在,这份爱没有了接收的人,只能在我心里……不断地循环,不断地累积,直到把我淹没。” 林医生沉默了很久。 “秦先生,”他最终说,“也许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 “什么思路?” “也许,”林医生缓缓说,“温时野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你。” 秦以珩愣住了。 “他活在你的记忆里,活在你的习惯里,活在你每一次呼吸里。”林医生继续说,“那些幻觉,也许不是你的大脑在欺骗你,而是他在用这种方式……陪伴你。直到你准备好,真正地告别。” 秦以珩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泛黄的信封上。 “可是我……”他哽咽着,“我不想告别。我不想……说再见。” “告别不是说再见。”林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告别是说……我接受了你的离开,但我依然爱你。我允许自己继续生活,但我会永远记得你。” 秦以珩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十二年的痛苦,十二年的悔恨,十二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毫无保留。 林医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充满理解和悲悯。 窗外,春天真的来了。 阳光很好,风很暖,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个小小的、绿色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秦以珩终于平静下来。他擦干眼泪,坐直身体,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林医生,”他说,“我想……去看看他。” “墓地?” “嗯。”秦以珩点头,“我想跟他说说话。真正的告别。” 林医生笑了。“好。什么时候去?” “明天。”秦以珩说,“明天是五月二十号。他喜欢这个日子,说‘520’听起来很温暖。”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秦以珩摇头,“我想……一个人去。” “好。”林医生站起来,伸出手,“秦先生,祝你顺利。” 秦以珩握住他的手。“谢谢。” 走出诊所时,阳光刺眼。秦以珩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香,有春天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那是他从温时野的素描本里偷拍的,那幅雪地背影的画。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和那行小字: 「2003.12.24,初雪,他送我围巾。」 秦以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设置为手机壁纸。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他也有。 明天,他要去看温时野。 去说那些迟到了十二年的,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去完成一场真正的告别。 然后,带着这份爱,继续往前走。 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6章 2017年 五月二十日 雨从凌晨开始下。 不是那种细密的春雨,而是夏天到来前最后的、狂暴的骤雨。雨水鞭子般抽打着窗户,天空是铁锈般的暗红色,闪电时不时撕裂云层,把世界照得惨白。 秦以珩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温时野十六岁的借书证。照片里的少年微微笑着,眼神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五点十七分。天还没亮透。 他发动汽车,雨刷器开始疯狂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短暂的清晰,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梅城公墓在城东的山坡上。开了四十分钟,雨势丝毫未减。盘山公路两侧的松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像无数痛苦扭曲的人形。 停车场空无一人。秦以珩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向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上面沾着雨水。花是昨天买的,卖花的女孩问:“送什么人?” 他沉默了几秒:“……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这个称呼太轻了,轻得几乎是一种亵渎。但还能怎么称呼呢?恋人?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朋友?这又太过苍白。 最后他只是抱着花离开,没有回答。 雨点敲打着车顶,密集得像是鼓点。秦以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十二年了。 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 他终于来了。 推开车门时,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他抱着花,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 公墓很大,分好几个区。温时野的墓在最上面的B区,靠东边,编号是B-0719。0719——秦以珩记得这个数字,因为七月十九日是温时野的生日。 他走过一排排墓碑。雨水冲刷着大理石表面,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照片在雨幕中模糊不清。有的墓碑前放着新鲜的花,有的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碑上爬满了青苔。 终于,他停在一块浅灰色的墓碑前。 墓碑很简单,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几行字: 温时野 1987.7.19—2006.8.3 永远十九岁 外公外婆立 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小小的瓷像照片——是温时野高中毕业时拍的。他穿着校服,头发比平时短一些,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像是知道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只剩下两年。 秦以珩站在雨中,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流进嘴角,咸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慢慢蹲下身,把百合放在墓碑前。白色的花瓣在雨中颤抖,像濒死的蝴蝶。 “时野,”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淹没,“我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雨声,松涛声。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墓碑上温时野的名字。大理石冰凉,粗糙,像这个事实本身一样坚硬,一样残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0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