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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的时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生死之间。 秦以珩睁开眼睛,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再放回贴近心脏的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该走了。 生活还要继续。即使没有温时野,即使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还是要继续。 他走下舞台,走向出口。 推开礼堂大门的瞬间,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 秦以珩抬起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脚步很重,但很坚定。 像背负着一整个青春的重量的旅人。 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尽头的余生。
第5章 2004年 春末 雨季提前来了。 五月刚过一半,梅城就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粘稠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雨。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雨水从早到晚淅淅沥沥,打在香樟树叶上,打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打在每一个人的伞面上,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 温时野的抽屉里常备着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很旧了,但还能用。秦以珩从不带伞,每天淋着雨来,湿着头发坐在教室里,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肩胛骨轮廓。 第三周的星期二,温时野终于忍不住了。早自习前,他走到秦以珩座位旁,把伞放在他桌上。 “给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同学都听到了,几道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秦以珩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锁骨处汇聚,然后没入衣领。 “不用。”他说,把伞推回去。 “你会感冒的。”温时野固执地把伞又推过去。 秦以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情绪的笑。 “温时野,”他说,“你管得真宽。” 但他的手握住了伞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冷而微微发红。 “放学还你。”秦以珩把伞塞进抽屉。 温时野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他能感觉到秦以珩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像雨丝一样,细细的,凉凉的,却挥之不去。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实验课。实验楼在校园最北边,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雨季里绿得发黑。 实验做到一半,天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平时那种渐暗,而是瞬间的、仿佛有人拉上了天幕的暗。紧接着,雷声从远处滚来,轰隆隆,像巨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要下暴雨了!”有人喊了一句。 几乎同时,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狂风呼啸,实验楼老旧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 实验草草结束。学生们挤在楼道里,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抱怨着,商量着怎么回家。 温时野在人群中寻找秦以珩。他看见他站在楼梯拐角处,靠着墙,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秦以珩!”温时野挤过去,“一起走吗?” 秦以珩转过头。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冷淡或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走不了。”他说,指了指窗外,“这种雨,伞没用。” 确实。雨太大了,风也太大了。雨水被风卷着,几乎是横着飞的。操场已经变成了浅滩,积水漫过了脚踝。 “那怎么办?”温时野问。 秦以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温时野,看向楼梯上方。 “实验楼有备用教室,”他说,“在五楼。钥匙在管理员那里,但我知道哪扇窗没锁。” 温时野愣住了。“你要……” “等雨小点再走。”秦以珩说,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你来不来?” 温时野几乎没有犹豫。“来。” 他们逆着下楼的人流往上走。走到三楼时,楼道里已经空了。只有应急灯幽幽地亮着,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 五楼很安静。走廊尽头的教室门锁着,但旁边的窗户确实如秦以珩所说,插销坏了,一推就开。 秦以珩单手一撑,利落地翻进教室。然后他从里面打开了门。 “进来。”他说。 温时野走进去。教室很空,桌椅都堆在墙角,盖着防尘布。灰尘在空气中浮动,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风吹得打着旋。 秦以珩关上门,教室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整个世界才会瞬间亮如白昼,然后重归黑暗,雷声紧随其后,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坐吧。”秦以珩走到窗边,靠墙坐下。 温时野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地板很凉,透过校服裤子传来。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空是深紫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闪电一道接一道,把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化的瞬间——瞬间亮,瞬间暗,瞬间的树木狂舞,瞬间的积水翻涌。 “像世界末日。”温时野轻声说。 秦以珩笑了。“也许就是。” “你不怕?” “怕什么?”秦以珩转过头看他。闪电的光照亮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世界末日?还是这雷?” 温时野答不上来。 又一道闪电。这一次很近,亮得刺眼。雷声几乎是同时炸响,轰——!整栋楼都好像震动了一下。 温时野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你怕打雷。”秦以珩说,不是疑问句。 “……有点。” 秦以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随身听,还有一副黑色耳机。 “听音乐吗?”他问,“音乐比雷声好听。” 温时野点点头。 秦以珩把一只耳机递给他,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他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Nirvana的《Come As You Are》。激烈的鼓点,嘶吼的吉他,主唱沙哑而破碎的嗓音。 在雷雨声中,这音乐反而成了一种庇护。温时野闭上眼睛,让音符淹没自己。 一首歌结束,下一首自动播放。是同一张专辑里的《Something in the Way》,节奏慢了下来,更加阴郁,更加悲伤。 秦以珩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雷声还在继续,但隔着音乐,变得遥远了,模糊了,像是背景里的低音鼓。 温时野睁开眼睛,看向秦以珩。 秦以珩也闭着眼睛,头靠着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精致的浮雕。 闪电再次亮起时,温时野看见秦以珩的眼角,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泪痕。 他愣住了。 音乐还在继续。主唱在唱:“Underneath the bridge, tarp has sprung a leak...” 秦以珩突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耳机里的音乐,窗外的雷雨,空气中的灰尘,一切都静止了。 时间停滞在这一秒。 “温时野。”秦以珩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那天……”秦以珩顿了顿,“在礼堂外面,想对我说什么?” 温时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想到秦以珩会问这个,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秦以珩看着他,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让我猜猜。”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淹没,“你想说,演出很成功?想说,我们配合得很好?还是想说……” 他停住了。 闪电划过。这一次没有雷声,只有光,惨白的光,把两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温时野看见秦以珩的嘴唇在动。 “还是想说,”秦以珩终于说完了那句话,“你喜欢我?” 空气凝固了。 音乐还在继续,但温时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快,快要炸开。 “我……”他尝试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秦以珩笑了。那笑容很短促,带着自嘲的意味。 “算了。”他说,移开视线,“当我没问。” “不是!”温时野脱口而出。 秦以珩转过头。 温时野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味,灰尘的气味,还有秦以珩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杂在一起,冲进他的鼻腔,冲进他的肺,冲进他每一个细胞。 “是。”他说,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我想说……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秦以珩的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指尖冰凉。 温时野睁开眼睛。 秦以珩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惊讶,不敢置信,还有某种深沉的、滚烫的东西,在翻涌,在燃烧。 “你知道吗,”秦以珩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温时野的心脏揪紧了。 “我爸不会说,我妈不会说,我哥……他没来得及说。”秦以珩继续说,手指轻轻勾住温时野的手指,“他们只会说,你要争气,你要优秀,你要像你哥一样,或者,你不能像你哥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温时野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有时候我觉得,”秦以珩说,眼睛看着窗外,“我就像这栋实验楼。看起来还在,还在用,但其实里面已经空了,旧了,随时可能被拆掉。” “不是的。”温时野反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你不是。” 秦以珩转过头,看着他。闪电再次亮起,温时野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清晰的,像被刻在了瞳孔深处。 “温时野,”秦以珩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是个很糟糕的人。我冷漠,自私,不会表达感情。我身上全是伤,心里的,身上的。靠近我的人,最后都会受伤。” “我不怕。”温时野说。 “你会怕的。”秦以珩笑了,笑容很苦,“等你知道全部的我,等你看到我所有的黑暗,你就会怕了。然后你就会离开,像所有人一样。” “我不会。”温时野握紧他的手,“秦以珩,我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秦以珩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温时野的肩膀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温时野浑身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秦以珩的呼吸,温热,急促,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到他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秦以珩身体的颤抖,细微的,克制的,像在压抑什么巨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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