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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帮他把东西装进纸箱,眼睛红红的。 “一定要走吗?”她问,“就不能……边治疗边上学吗?” 温时野摇摇头。“医生说不行。化疗会很辛苦,需要住院。” “那……”周敏咬了咬嘴唇,“秦以珩知道吗?” “不知道。”温时野说,“你也别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担心。”温时野抱起纸箱,“而且……他现在和他爸关系那么紧张,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周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温时野,你这个傻子。你总是为别人想,谁来为你想啊?” 温时野笑了。“我不需要。我有外公外婆,有你,就够了。” “不够!”周敏哭着说,“你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需要……需要秦以珩。” “但他不需要我。”温时野说,声音很轻,“或者说,他需要我,但现实不允许他需要我。他爸不会允许,这个社会……也不会允许。” 周敏愣住了。 “周敏,”温时野看着她,“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我真的治不好,”温时野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帮我照顾外公外婆。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打击。” “别胡说!”周敏打断他,“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温时野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还有,”他继续说,“如果秦以珩问起我,就说……我转学了。去外地了。永远不要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成为他生命里的阴影。”温时野说,“他已经有太多阴影了。我不希望……我是另一个。” 周敏看着他,很久说不出话。 最后,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谢谢。”温时野说,“那我走了。保重。” 他抱着纸箱,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下课时间还没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走到一班教室的后门,停下脚步。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秦以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作业。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侧脸专注而平静,像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烦恼。 温时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想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刻进骨血里,刻进灵魂深处。 这样,即使化疗让他忘记一切,他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即使死亡带走他的生命,他也带不走这份记忆。 终于,下课铃响了。 秦以珩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后门。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隔着玻璃,隔着人群,隔着已经开始倒数的时间。 秦以珩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急促。 “来办休学手续。”温时野说,“我要……转学了。” 秦以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转学?去哪里?” “省城。”温时野说,“我外公那边的亲戚帮忙联系的学校,条件更好一些。”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秦以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为什么……”他最终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温时野说,“而且……你最近也挺忙的。” 他指的是秦以珩和那个女生的事。学校里已经有传闻,说他们在交往。 秦以珩的眼神暗了一下。“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温时野笑了,“我相信你。” 秦以珩看着他,眼睛里有痛苦,有不舍,有愤怒,有无能为力。 “温时野,”他说,“你能不能……不要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是乞求。 温时野的心脏揪紧了。 他也想说:好,我不走。 但他不能。 “对不起。”他说,“我必须走。” 秦以珩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温时野几乎要心软了。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抱紧了怀里的纸箱。 “秦以珩,”他说,“你也要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好好……活着。” 秦以珩抬起头,眼睛红了。“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 “你会找到方法的。”温时野说,“你比我坚强,比我勇敢。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 “我不要!”秦以珩突然提高音量,“我不要找别的路!我只要……” 他停住了。 温时野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但秦以珩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温时野,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走吧。”他说,声音沙哑,“祝你……一路顺风。” 温时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 最后一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最后一次,感受他呼吸的节奏。 够了。 真的够了。 “再见,秦以珩。”温时野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秦以珩的视线。 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抱住秦以珩,告诉他一切真相——我生病了,很重的病,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但他不能。 他只能走。 走出秦以珩的生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抬头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香,有夏天的味道。 有离别的味道。 --- 那天晚上,温时野开始写第二封信。 不是给秦以珩的——那封告白信他已经撕了。 而是给十二年后,可能已经忘记他的秦以珩。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窗外有蝉鸣,有蛙声,有夏夜特有的喧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给十二年后的秦以珩:」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第一,我喜欢你。从2003年夏天开始,一直喜欢你。这份喜欢,是我短暂的生命里,最明亮,最温暖的东西。」 「第二,不要为我难过。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自己。如果可能的话……也好好爱别人。」 「第三,原谅你父亲。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而是因为恨太累,太苦。我不想你背着那么重的恨,走那么远的路。」 「第四,记得那个雨夜。记得实验楼,记得那首《Come As You Are》,记得我说‘我喜欢你’。那是真的。永远都是真的。」 「最后,秦以珩,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爱人是什么感觉。」 「即使生命短暂,但爱过你,我这一生,没有白活。」 「永别了,我的少年。」 「请一定,一定要幸福。」 「温时野」 「2004年6月20日 夜」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 「致秦以珩——请在我死后十二年开启。」 然后,他把信放进那本《百年孤独》的最后一页。 他相信,如果秦以珩还在乎他,总有一天,会找到这本书。 总有一天,会看到这封信。 总有一天,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而那一天,他已经不在了。 但他希望,秦以珩能够释怀。 能够带着这份爱,继续往前走。 走向没有他的,但依然值得期待的,未来。 温时野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温柔地覆盖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明天,就要开始化疗了。 前路艰难,但他不怕。 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个人。 装着那份不能说出口,但永远存在的爱。 这份爱,会成为他的光。 照亮黑暗,照亮痛苦,照亮通往未知的每一条路。 直到尽头。
第7章 2006年 八月三日 省城肿瘤医院的病房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把夏天拉得漫长而粘稠。 温时野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很瘦了,瘦得几乎脱形。化疗带走了他的头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漂洗的纸。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明亮,像两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 外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老人的手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很暖,很稳。 “小野,”外婆轻声说,“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温时野轻轻摇头。“不疼。” 他在说谎。全身都在疼,骨头里像是埋了无数根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痛。但他习惯了。两年的化疗,他早就习惯了与疼痛共生。 “外公呢?”他问,声音很轻,像羽毛。 “去办手续了。”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让温时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已经住院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家里的味道,忘记院子里的腊梅树,忘记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温暖的光。 “我想回家。”他说。 “好,我们回家。”外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温时野的手背上,温热的,“回家了,外婆给你包饺子,包你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馅。” 温时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吃力,但很真实。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条条明暗交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从容地,像时间本身。 “外婆,”温时野突然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回到高中了。”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还是那个教室,还是那些同学。秦以珩坐在我斜前方,穿着白衬衫,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在写作业,很认真。” 外婆握紧他的手。“小野……” “在梦里,我没有生病。”温时野继续说,声音像梦呓,“我和他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走,他送我到家门口,然后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然后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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