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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再快点。 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能用“不正常”定义我们,没有人能指着鼻子说“你们不能在一起”的地方。 自行车在国道上飞驰。路灯一盏盏被抛在身后,像流逝的时间。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天空逐渐变浅,云层镶上了金边。 秦以珩骑得很快,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温时野能感觉到那片湿润在扩大,贴着自己的脸颊,温热而真实。 “累吗?”他问。 “不累。”秦以珩的声音被风吹散,“你怎么样?” “还好。”温时野说,但抱得更紧了些。 其实不好。低烧让他的头昏沉沉的,关节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会说。不能说。这是他的选择,他的逃亡,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骑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完全亮了。太阳升起来,热辣辣地照在身上。秦以珩拐下国道,骑进路边一个小镇。 小镇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菜的三轮车叮铃铃地响。秦以珩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早餐店前停下。 “下来吃点东西。”他说,声音有些喘。 温时野下车时腿有些软,差点没站稳。秦以珩扶住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 “坐太久了,腿麻。”温时野立刻解释,挣开他的手,走进店里。 早餐店很简陋,四张桌子,塑料凳子。他们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秦以珩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笼小笼包。 食物端上来时,温时野才感觉到饿。他拿起一根油条,小口小口地吃着。秦以珩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但眼睛一直观察着周围——进出的客人,墙上的钟,门外路过的行人。 “别紧张。”温时野轻声说,“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秦以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吃完早饭,秦以珩去柜台结账。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边找零一边随口问:“这么早出来玩啊?兄弟俩?” 秦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他简短地回答,接过找零,转身就走。 回到座位上,温时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们重新上路。这次秦以珩骑得慢了些,但依然坚定地朝着南方。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毒辣起来。他们在一个路边加油站停下来休息。秦以珩买了瓶冰水,拧开递给温时野。 “喝点。” 温时野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还有多远?”他问。 秦以珩掏出地图看了看:“今天到不了徽州。得在途中的县城住一晚。” “住哪儿?” “找个小旅馆。”秦以珩收起地图,看向温时野,“你……身份证带了吗?” 温时野点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卡套,里面是他的身份证、学生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秦以珩也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两张卡片并排放在自行车座椅上,照片里的两个少年都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眼神干净。 “不能用这个。”秦以珩突然说,“我爸肯定会报警。警察会用身份证查住宿记录。” 温时野愣住了。“那怎么办?” 秦以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个假身份证——照片是他们的,但名字、地址都换了。做得不算精致,但足够应付小旅馆的登记。 “你什么时候……”温时野惊讶地看着他。 “半个月前。”秦以珩说,声音很平静,“在网上找的。花了一千。” 温时野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假身份证。新名字叫“温远”,地址是邻省一个小县城。照片是他去年拍的一寸照,那时候他还没生病,脸颊还有些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而现在,照片里的人正在逃亡,正在生病,正在和一个男孩私奔。 “秦以珩。”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温时野说,“为了我……做这么多。” 秦以珩看着他,阳光下,温时野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睛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 “不是为了你。”秦以珩说,声音有些哑,“是为了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我自己选的。和你一样。” 温时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对。”他说,“是我们自己选的。” 休息了二十分钟,他们重新上路。中午的太阳更加毒辣,路上几乎没什么车。秦以珩骑得汗流浃背,T恤完全湿透了,贴在背上。温时野从后面看着他湿透的背脊,看着他用力蹬车时绷紧的腿部线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胀满。 是爱吗? 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依赖,信任,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要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也许都是。 也许,爱本来就是这些东西的混合物。 下午一点,他们终于骑进了一个县城。不大,但比小镇繁华些。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招牌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褪色。 秦以珩推着自行车,温时野跟在旁边,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寻找旅馆。最后,他们在一个巷子口看到一块褪色的招牌:平安旅馆。 旅馆很小,门脸破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住店?”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嗯。”秦以珩说,“一个标间。” “身份证。” 秦以珩递上两张假身份证。老头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在登记本上慢吞吞地抄下信息。 “一晚八十,押金五十。” 秦以珩数出现金递过去。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203,上楼左转。”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电风扇,一台老式电视机。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但窗户朝南,有阳光照进来,还算明亮。 秦以珩关上门,反锁,然后把背包扔在床上。温时野坐在另一张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全身都累。尤其是腿,像灌了铅一样。 “你先洗个澡。”秦以珩说,“我去买点吃的和药。” “药?” “你发烧了。”秦以珩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而且脸色很差。” 温时野想说自己没事,但秦以珩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最终说。 秦以珩出去了。温时野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梦——不真实的,漂浮的,随时会醒来的梦。 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是真实的。 房间的闷热是真实的。 桌上那两张假身份证是真实的。 而他们正在逃亡这件事,也是真实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街景,不算繁华,但充满生活气息——骑自行车的人,买菜的主妇,追逐打闹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轨迹。 而他和秦以珩,刚刚从自己的轨道上脱轨,正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能成功吗? 能走多远? 能……在一起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回头看时,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浴室里,温时野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锁骨深陷,像两个悲伤的括号。皮肤苍白,上面有着几天骑车晒出来的淡淡红痕。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快,有些乱。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却不知道要飞向哪里。 他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调热,就这样站在冷水下,闭上眼睛。 让水冲走汗水,冲走疲惫,冲走所有的不确定和恐惧。 哪怕只是一瞬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时,秦以珩已经回来了。他买了盒饭,还有退烧药、消炎药、创可贴,甚至有一小管薄荷膏。 “吃饭。”秦以珩把盒饭推给他,然后拿出药,仔细看说明书。 温时野打开盒饭,是简单的青椒肉丝和米饭,还冒着热气。他吃了一口,味道一般,但饿了什么都好吃。 秦以珩看完说明书,抠出两片药,又倒了杯水,递给他。 “饭后半小时再吃。” 温时野点点头,继续吃饭。秦以珩也打开自己的盒饭,默默地吃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电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吃完饭,温时野吃了药。药效很快上来,他感到一阵困意。 “睡会儿。”秦以珩说,“我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买两张明天的长途汽车票。”秦以珩说,“自行车不能一直骑,你身体受不了。” 温时野想说什么,但秦以珩已经站起来,拿了钱包和钥匙。 “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都别开。” “嗯。” 秦以珩出去了。温时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药效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那个实验楼。秦以珩靠在他肩上,说“别骗我”。他说“我不骗你”。然后雨停了,天晴了,他们手牵着手,走在一条开满鲜花的路上。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但阳光很好。 风很暖。 而他们的手,一直牵在一起。 很紧,很紧。 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 秦以珩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他手里拿着两张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徽州,发车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半。 温时野还在睡,侧躺着,呼吸平稳但有些急促。秦以珩走到床边,蹲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温时野看起来更小了,更脆弱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有些干,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 秦以珩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的情景。 “你和那个温时野,断干净了没有?”秦振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问。 “断了。”秦以珩站在桌前,声音平静。 “最好是真的。”秦振国抬起头,眼神像冰,“我听说他休学了?生病了?” 秦以珩的心脏猛地一跳。“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秦振国冷冷地说,“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从现在起,忘掉他。专心准备出国的事。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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